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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达达:海派绘画的生成、演进与历史意义

2025-10-30 来源:经济网   加入收藏

海派绘画是19世纪中叶至20世纪中国美术史上一次深刻的地理迁移、文化转型与美学革命。它以上海为舞台,在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雅文化与俗文化、艺术与市场的多重碰撞与交融中应运而生,并最终塑造了中国画走向现代的基本面貌。

本文旨在系统梳理海派绘画从早期生成、中期转型到现代发展的完整历程,深入剖析其在不同历史阶段的社会背景、核心人物、艺术创新与理论建构。文章将论证海派绘画的本质精神在于“海纳百川”的包容性与“笔墨当随时代”的创造性,它不仅在危机中延续了中国绘画的文脉,更以其大胆的革新为后世开辟了无限可能,成为中国艺术从古典迈向现代的关键桥梁。

19世纪的中国,经历着3000年未有之大变局。在外部冲击与内部变革的双重压力下,延续了千年的文人画传统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恰在此时,因《南京条约》而开埠(1843年)的上海,以其爆炸性的城市成长,为这场危机的化解提供了全新的历史舞台。这座迅速崛起的远东第一大都市,以其独特的商业活力、移民文化、中西交汇的环境,催生了一个崭新的艺术流派——海派绘画。

“海派”一词,初现时略带贬义,用以讥讽那些为迎合市场而风格略显甜俗、匠气的画家。然而,正是这种与市场的紧密结合,迫使艺术走出书斋象牙塔,直面新兴市民阶层的审美需求,从而引发了一场从题材、技法到功能、观念的全面革新。

但海派绘画并非一个风格统一的画派,而是一个在特定时空背景下由众多艺术个体与群体共同构成的松散而充满活力的艺术现象。其发展历程,清晰地划分为三个前后相继、层层演进的历史阶段,而书写了一部中国近现代绘画的转型史诗。

早期发展|19世纪中叶至20世纪初,由于市民审美的崛起与职业画家的兴盛,海派开始了早期发展;而海派绘画的源头则必须从上海的城市基因中寻找。

开埠后的上海,租界林立,华洋杂处,工商业迅猛发展,吸引了江浙乃至全国的资金、人才与文化资源。一个由商人、买办、职员、报人构成的庞大市民阶层在此崛起,他们取代了传统的士大夫阶层,成为艺术消费的新主体。这一根本性的社会变迁,是海派绘画一切特征的总根源。

太平天国运动(1851年至1864年)导致江南地区战乱频仍,苏州、扬州等传统的文化中心急剧衰落,大量文人、画家为避祸谋生,涌入相对安定的上海租界。传统的“学而优则仕”道路受阻,加之科举制度最终于1905年被废除,使得大量知识分子不得不依靠自身的文化技能在市场中立足。卖画为生,从一种业余的雅好或官余的补充,转变为许多人的主要生存方式。而上海发达的书画市场如豫园周边的扇庄、笺扇店、装裱店,活跃的书画社团如“平远山房”“飞丹阁”等,以及新兴的传媒《点石斋画报》等,则为职业画家提供了成熟的流通与展示平台。

早期的海派画家在面对新的受众与市场时,展现出了惊人的适应性与创造力,他们的艺术特征主要表现为题材的世俗化与吉祥寓意。绘画题材从山水、梅兰竹菊等传统文人画主题,大量转向市民喜闻乐见的人物、故事、花鸟乃至都市生活场景。

如早期有任伯年的人物画,既有历史故事,神话传说,也有《五谷丰登》、《关河一望萧索》等反映现实与世俗愿望的作品。花鸟画中,象征富贵荣华的牡丹、多子多福的石榴,喜上眉梢的喜鹊等题材大受欢迎,充满了浓郁的民间吉祥文化色彩,色彩的革新与视觉张力。

而为适应商业社会的展示需求与市民的审美趣味,海派画家大胆突破文人画“水墨为上”的淡雅传统,广泛使用鲜艳明快的色彩;尤其是借鉴了民间绘画的强烈对比和西洋绘画中的颜料如西洋红等,营造出富丽堂皇、生机勃勃的视觉效果。这一点在虚谷的《松鹤延年图》,任熊的《十万图》册中均有体现。

早期海派画家群体背景复杂,既有如张熊、胡公寿这样承袭“四王吴恽”正统的画家,也有如赵之谦、虚谷这样具有强烈个性的艺术家。他们共同的特点是转益多师,打破门户之见,融合了浙派的劲健、扬州八怪的怪诞、陈洪绶的奇古以及民间艺术的装饰趣味,形成了兼具书写性与表现力的笔墨语言。

早期的画家代表有“三任一虚”与“后海派”承前启后代表吴昌硕,“三任”与虚谷,任熊、任薰、任伯年师徒三人,以及风格独特的虚谷,构成了早期海派的人物、花鸟画高峰。

任伯年是海派早期集大成者。他的人物画线条流畅飞动,造型准确传神,得益于其深厚的肖像画功底与对西洋素描的暗中借鉴。其花鸟画则灵巧生动,设色明快,构图新颖,极富生活气息与艺术感染力,如《紫藤翠鸟图》是将瞬间的动态凝固于画面,堪称神品。

而虚谷的画风则冷隽奇峭,独具一格。他用笔喜用侧锋、逆锋,线条断续顿挫,如“战笔”,风格清寂,造型夸张,在热闹的上海画坛中显得卓尔不群。其《松鼠红叶图》等作品,在世俗题材中寄托了孤高的文人情怀。

吴昌硕是“后海派”从早期过渡到中期的关键人物,吴昌硕将海派绘画推向了又一个高峰。他是典型的文人画家职业化的成功典范。他以深厚的金石、书法功力入画,开创了重彩大写意的花鸟画新风。其画作气势磅礴,色彩浓烈浑厚,用笔老辣苍劲,充满了“苦铁画气不画形”的金石韵味。我代表作《桃实图》、《紫藤图》,更将书法、篆刻的布局与笔意完美融入绘画,极大地强化了绘画的“书写性”与形式感,对后世产生了极为深远的影响。

总之,早期的海派,正是在市场经济的熔炉中完成了对传统文人画的第一次祛魅与改造,确立了以职业化、世俗化、综合化为核心的崭新艺术范式。

进入20世纪,中国的社会变革与文化思潮愈发激烈。“五四”新文化运动高举民主与科学大旗,对传统文化进行了猛烈批判。在美术革命的呼声下,如何对待西方艺术,如何改造中国画,成为整个画坛的核心议题。海派绘画作为中国最开放的艺术前沿,自然成为了中西融合实验的主战场。

陈独秀在《新青年》上明确提出“要改良中国画,断不能不采用洋画的写实精神”,这代表了当时激进知识分子的普遍看法。与此同时,第一批留学日本、欧美的艺术家如李叔同、陈抱一等人学成归国,带回了系统的西画知识与训练方法。上海的美术教育由此得到了蓬勃发展,如刘海粟创办的上海图画美术院(后更名为上海美专),率先使用人体模特,引入油画、素描教学,成为新艺术思想的摇篮。这一切,使得中期海派画家面临着比前辈更为多样的文化选择。

而面对西方艺术的冲击,海派画家分化出两大主要探索方向,它们并行不悖,共同构成了中期海派丰富多元的格局。以“引西润中,融合主义”的实践为主导的这一路画家,主动吸收西方绘画的造型、透视、色彩与构图理念,将其融入中国画的笔墨体系之中。

徐悲鸿虽然其主要艺术活动在北京,但其坚实的写实主义主张与实践深刻地影响了海派乃至全国。他力图用西洋素描的精准来改造中国画,尤其是人物画,以求能更好地表现现实,服务社会。

林风眠提倡的“中西融合”道路上最具创造性与深远影响的巨匠。他不同于徐悲鸿的写实主义;而是将西方现代主义如后印象派、野兽派、表现主义的色彩、形式感与空间构成,与中国民间艺术瓷画、漆画、皮影的灵动线条和质朴生命力相融合。他开创的方形构图,浓重色墨,抒情意境,构建了一个完全不同于传统文人画的视觉世界,如《秋莺》《琵琶女》,是对中国画现代形态的卓越探索。

以汲古化今,传统的内部革新一路画家,则是在“保存国粹”的呼声下,选择回归宋元传统,力图从中国画内部寻找超越明清萎靡之风的力量,实现对传统的创造性转化。“三吴一冯”的吴湖帆、吴待秋、吴子深、冯超然是这一方向的代表。他们大多出身世家,收藏宏富,精于鉴赏。

其中,吴湖帆成就最高。他将董其昌以来的南宗山水与北宋院体的青绿山水相结合,形成了缜丽丰腴、清隽明润的画风。他对色彩、青绿技法的研究达到了新的高度,作品如《庐山图》《峒关蒲雪图》,既有宋人的法度严谨,又有元人的文人逸气,在复古中实现了出新。

黄宾虹是一位承前启后的国学大家与画学理论家。早年他积极参与编辑出版,美术教育,晚年其绘画进入化境。他提出“五笔七墨”的理论,并以其独特的“浑厚华滋”的笔墨语言,将中国山水画推向了又一座高峰。他的画初看黑密厚重,细审则层次井然,光彩照人,其内在理路是对中国画笔墨本体的极致探索与升华,为传统山水画在现代语境下的生存与发展提供了最有力的证明。

张大千是一位全方位的天才,早年仿石涛可以乱真,中期博采百家,晚年旅居海外后,开创了泼墨泼彩的全新画风。这种画风虽受西方抽象表现主义启发,但其精神内核仍是中国传统的水墨氤氲与宇宙意识,作品如《长江万里图》、《爱痕湖》,气势恢宏,色彩斑斓,是“汲古化今”路径上最为大胆和成功的突破之一。

总之,中期的海派,在中西与古今的张力中展现了惊人的文化包容性与创造力,它证明了中国画的现代化道路并非只有西化一途,其内部的资源同样蕴含着强大的生命力。

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立,标志着中国社会进入了全新的历史时期。艺术被赋予了“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的新功能。海派绘画在此背景下,经历了深刻的体制化改造,其生存状态、创作理念与艺术风格都发生了显著变化。

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成为全国文艺工作的指导纲领。文艺的首要任务是“团结人民、教育人民、打击敌人、消灭敌人”。画家被纳入国家体制,成为美术家协会、画院的专业创作人员,画家开始大量的主题性创作,而现实主义创作方法则成为主流。上海中国画院(成立于1960年)的组建,将许多海派老画家如贺天健、沈尹默、王个簃等吸纳进来,进行集体创作与研究。这一时期,传统的“雅玩”心态被革命的“使命感”所取代。

随着历史发展的转变,艺术创作中的主题先行与笔墨也发生了质的蜕变。首先是题材内容的意识形态化,山水画被要求表现“祖国新貌”与“革命圣地”;花鸟画需蕴含健康向上的寓意,如毛主席诗词意境;人物画则成为反映工农兵生活、歌颂英雄事迹的最重要载体。尤其是“红、光、亮”和“高、大、全”的创作模式,在“文革”期间发展到了极致。其次是笔墨语言的改造与延续。在这一背景下,海派画家努力探索如何让传统笔墨适应新的时代要求。有的画家尝试用山水画的皴法来描绘水库、梯田;有的画家则在人物画中,将素描的写实造型与传统线描相结合,创造出现实主义的新人物画风。

在这一时期,程十发等人的作品,线条灵动幽默,造型略带夸张,在严肃的主题下依然保留了海派艺术特有的清新与趣味。尽管受到政治约束,海派“不守旧、敢创新”的基因并未断绝,而是“海纳百川”精神的潜流。一些画家在有限的空间里,依然坚持对艺术本体的探索。如刘海粟晚年多次创作泼彩黄山,气象万千,将早年的豪迈与晚年的沧桑融于一体,延续了海派的革新精神。

改革开放以后,思想解放的浪潮席卷中国,艺术创作重新迎来多元化时代。所谓“后海派”,并非一个严格的画派,而是指在新时期,以上海为基地的画家群体对海派传统的继承、反思与超越。他们面临全球化的语境、当代艺术的冲击,所以他们的探索更加多元——有的画家继续深挖传统,在古典笔墨中寻找与现代人精神契合的点;有的则大胆借鉴西方当代艺术的观念与形式,进行跨界实验。而如何在全球视野中重新定位“海派”的身份,成为新一代上海画家思考的核心问题。

回顾海派绘画一个半世纪的发展历程,它绝非一个地域性画派那么简单,而是中国艺术在近代化转型过程中的一个核心现象与成功范例,特征有三:

其一,它完成了中国绘画的功能转型。 海派绘画成功地使艺术从文人的书斋走向市民的客厅、公共展览空间,完成了从自我表现到社会共享的功能转换,赋予了传统艺术在现代商业社会中的生存能力。

其二,它构建了传统与现代融合的成功范式。无论是早期雅俗共赏的调和,还是中期中西融合与汲古化今的双重探索,海派画家始终以一种开放而自信的心态处理传统与现代的关系。他们证明了创新不必以断裂传统为代价,传统的活力恰恰在于其能与不同时代对话的能力。

其三,它确立了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文化精神。 这正是海派绘画最核心的价值。它不排斥市场,不恐惧西方,不固守一家一派;而是以巨大的包容性,将古今中外一切有益的营养化为己用。这种精神,对于今天应对全球化时代的文化挑战,依然具有深刻的启示意义。

海派绘画的历史,是一部中国绘画的维新史。它以其波澜壮阔的实践告诉我们,笔墨的生命力在于与时代的脉搏一起跳动。它既是传统的伟大守护者,更是未来的勇敢开创者。作为中国艺术从古典迈向现代历程中最富活力的一章,海派绘画的遗产,至今仍在我们身边熠熠生辉。

作者孔达达系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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