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手记:风吹草原过赤峰
2026-06-23 来源:经济 本刊记者 刘越山


赤峰红山文化的中华龙 刘越山 / 摄
风从辽阔的草原深处,掠过无垠草甸,穿过起伏山峦,一路狂奔到赤峰,化作了独属于这片土地的风骨与气韵。
《经济》记者乘车过赤大高速,一道赭红色的山体在远处横卧——那就是“乌兰哈达”,赤峰人叫它红山。城市就从这山脚下铺展开去。赤峰新城区楼宇参差,玻璃幕墙映着塞北长天;老城区胡同错落,树荫下飘着奶食与熏肉的暖香。你很难在别处见到这样的对撞:十字路口的路灯铸出“C形玉龙”的弧线,公交报站先普通话后蒙古语再赤峰方言,蒙汉双语路牌在朝阳里蓝白分明。街头上,既有辽远悠长的马头琴的旋律不时传唱,也有蒙古族小伙无限深情地唱着“我最遗憾的是没能和你成家,下辈子你能否等我一下”这最新流行的歌曲。
这是一座八千年红山文化、一千年辽文化叠加出来的城市,这是一座古老却不陈旧、传统却富有创新活力的城市。大兴安岭南麓的余脉与七老图山在这里深情相拥,老哈河与英金河在这里蜿蜒流淌,滋养着赤峰这片神奇的土地。这里的土壤,沉淀了千年的黑土精华,独特的地理和气候条件,使这里生产的玉米、高粱、荞麦、小米等粮食作物,品质极佳,享誉中外。
活态文物回人间
人们很容易因为喜欢一个人而喜欢一座城。赤峰也是这样,以她的底蕴吸引着对她着迷的四方游客。赤峰的底气散在泥土里。五千年前,红山先民在西辽河畔雕出碧玉龙——“中华第一龙”,今天,它静卧在博物馆的恒温柜中,带着先民掌纹的温度。赤峰人没让它只做展品:街头玉龙图腾柱、红山文化街古建筑的玉猪龙浮雕、文创店里C形龙吊坠……文化被提取、简化、植入日常空间。数字化博物馆开放VR还原玉龙出土现场,红山文化联合辽宁推动申遗,彩陶坡遗址新发现的龙形蚌饰不断为“龙乡”提供着学术支撑。
辽文化同样是赤峰的骨骼。辽上京遗址建起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南部建筑群考古入选“中国六大考古新发现”,兴隆洼“华夏第一村”八千年前房址土垣仍向世人敞开。翁牛特旗、巴林右旗的蒙古族祭敖包、昭乌达长调、好来宝说唱列入四级非遗名录——赤峰有国家级非遗6项、自治区级89项,非遗工坊30余处,让绣娘、雕玉匠人凭手艺增收。传统不是标本,传统是被使用的活着的东西。
这些活态传承的背后,是政策的强力支撑。近年来,《赤峰市红山文化遗址群保护条例》正式施行,将遗址保护纳入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规划。在非遗方面,赤峰将非遗保护列为市与旗县区共同财政事权,通过转移支付保障基层项目落地,推进巴林右旗格斯尔国家级文化生态保护区建设,让传统文化在原生土壤中持续生长。
最让人触动的还有赤峰人对“变与不变”的分寸感。他们推广国家通用语言文字、使用统编教材,各民族的孩子们在同一间教室朗读,同时又把蒙古语保留在生活与节庆里;城市中蒙汉双语标识处处可见,机关社区常态化开展“民族团结一家亲”活动。巴林石雕艺人在继承薄意浮雕技法的同时引入电脑辅助设计与电商直播,订单跨洋;蒙古族刺绣被时装设计师提炼为纹样印上卫衣裙装,登上年轻人的街拍;咸奶茶入咖啡馆、对夹进连锁品牌、草原那达慕搭起电音节舞台——形式在革新,内核仍是草原的豪爽、农耕的勤勉、红山先民对天地神灵的那份敬畏。
市井烟火融古今
市井烟火衡量着一座城市的温情。长青公园里晨练的大爷把安代舞的踏地顿挫揉进太极推手,红衣阿姨们把顶碗舞改成健骨操,散步的情侣说着蒙汉两种语言,这是赤峰人的日常生活,这是“全国民族团结进步示范市”最为朴素的注脚。
头道街早市无疑是赤峰最生动的说明书。铜锅熬煮咸奶茶的乳香混着现磨美式的焦香,卖奶豆腐的老额吉裹着镶边蒙古袍,和烫着卷发、举着手机直播的姑娘并肩摆摊。对夹铺老师傅把油酥面剂擀成蝉翼薄皮,鏊子上烙出金黄鳞片纹,剖开填入酱香熏猪肉——这是晚清时期河北移民带来的技法与本地游牧“便于携肉”习惯的奇妙合流,赤峰人叫它“对夹”。如今这“对夹”已制定了地方标准、做成了连锁品牌甚至真空包装伴手礼。隔壁档口年轻人端出的“蒙式奶茶拿铁”,咸奶基底上加上燕麦奶泡,杯身上印着巴林石夔龙纹——在这里,传统虽然被悄悄改写,可那口咸香,却还是额吉锅里的味道。
赤峰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旅游名城,她需要慢慢品——品一口咸奶茶的咸,品一层对夹酥皮的脆,品红山上风里裹着的远古回响,品街角蒙汉双语路牌背后几百年的共处与和合。它继承了玉龙、继承了辽塔、继承了敖包与长调;它又大胆修高铁、搞零碳、做非遗潮牌、把博物馆搬进手机。传统与创新在这里不是辩论题,而是一场已进行了几十年的默契合演。
人进沙退续根脉
在赤峰流传着这样的说法:一年只刮两场风,一场从春刮到夏,一场从秋刮到冬。记者在赤峰调研,对此深有体会,也感受最深。赤峰的风,说来就来,毫不含糊,更不扭捏,它干脆而热烈,像一个毛头小伙子追求心爱的姑娘那般直接。它驱散暑热,在辽阔的天地间肆意奔走,带着马群奔跑的气息,穿城乡,过街巷,掠过历史痕迹,拂过遗址残垣,吹过现代新城楼宇,以游牧民族的豪迈承载着时代发展的朝气。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赤峰城区曾被700多座流动沙丘半包围,民间流传着“人迷眼、马失蹄、沙埋门槛”的说法,每到春天,七八级的大风裹着科尔沁与浑善达克沙地的黄沙“飞速而来”,瞬间就能把房门堵死,刚播下的种子一夜就被吹光或掩埋,赤峰,曾是京津最主要的沙尘源之一。
在治沙上扭转乾坤的是从1950年代起,赤峰人依托“三北”防护林、京津风沙源治理、退耕还林还草等工程,几十年“大会战”造林治沙。近年来也创新“以路治沙”(修穿沙公路切割沙海)、草方格固沙、乔灌草生物固沙模式,翁牛特旗如今已修穿沙公路17条总长近500公里,赤峰全市已累计治理沙地超千万亩。沙化土地从峰值3000余万亩缩减至2000余万亩。全市森林覆盖率突破30%,草原植被盖度超60%。6级以上大风和沙尘暴天数显著减少,城区春季偶有浮尘,但早已告别“黄沙封门”。2024年至2025年,赤峰市打响了科尔沁、浑善达克两大沙地“歼灭战”,年治理面积300余万亩,同时,治沙还引入了无人机播种、光伏治沙等新手段,把“沙进人退”改写成“人进沙退”,实现了“绿进沙退”的历史性转变。这或许就是赤峰最迷人的隐喻:根扎在八千年前红山先民捏陶的泥土里,枝干却朝着现代的风雨伸展。
风掠草原过赤峰,吹走了岁月尘埃,吹来了生生不息的希望。它是这片土地在呼吸,也是雄浑旷野在低语,它是赤峰最鲜明的印记。
乌兰哈达山默立城北,锡伯河水蜿蜒在南,玉龙在博物馆的展柜里微弯着脊背,它没睡,和赤峰这座城,一起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