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生态与经济双向共赢的新路
2026-05-27 来源:经济 王彬彬

“十五五”时期,是我国由碳达峰迈向碳中和进程中承前启后、攻坚突破的关键五年。站在开局之年的时间节点上,一个现实问题摆在面前:减碳会不会拖累增长?生态保护会不会挤压发展空间?
这种担心源于一个深层的工业文明二元对立——生态与经济是“二选一”的对立关系。然而,碳中和的出现,恰恰要打破这个二元对立。生态本身就是经济。
2025年9月,习近平主席在联合国气候变化峰会上宣布中国新一轮国家自主贡献目标:“到2035年,中国全经济范围温室气体净排放量比峰值下降7%—10%,力争做得更好。非化石能源消费占能源消费总量的比重达到30%以上,风电和太阳能发电总装机容量达到2020年的6倍以上、力争达到36亿千瓦”。这是中国对全球气候治理的庄严承诺,也是“十五五”绿色转型的行动纲领。
碳中和的意义,不仅仅是建立碳市场、完善碳汇机制——这些是重要的制度工具。其深层意义在于倒逼我们打破工业文明的二元对立,重新审视人与自然的关系——从“征服自然”转向“向自然学习”,从“索取”转向“共生”。这正是生态文明的核心要义。当我们真正学会“向自然学习”,就会发现:生态保护不是经济的成本,而是新质生产力的源泉;“十五五”可以走出一条生态与经济双向共赢的新路。这场转型,不仅是一场能源革命,更是一场深刻的产业革命——它正在重塑从能源、制造到消费的整个经济体系,催生与自然共生的新产业、新业态、新赛道。
破解工业文明的二元对立
要理解碳中和的深层意义,首先要看清一个事实:过去200年,人类文明运行在一条“征服自然”的轨道上,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被视为“零和博弈”。这条轨道虽然创造了前所未有的物质繁荣,却也埋下了生态与经济对立的根源。最新研究显示,地球的气候、生物多样性、土地系统、淡水循环等关键系统已面临系统性风险。这不是技术问题,而是文明范式的问题——工业文明的增长极限正在迫近。
要真正实现“双向共赢”,必须回到更根本的问题:我们如何看待自然?我们与自然是什么关系?这不仅是技术问题、经济问题,更是文明问题。各种技术方案都在各自领域发挥着重要作用。但要真正突破工业文明增长极限,还需要一场更深层的转变——人类应在认识自然规律的基础上,尊重自然、顺应自然、保护自然,实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这是生态文明建设的核心原则。
碳中和正是一股助推力量。在“征服自然”的逻辑下,碳排放是“免费的”。企业可以无成本地向大气排放,由社会承担后果。这种定价失灵掩盖了自然的真实价值。碳中和让碳排放有了成本。这不是“约束”,而是“校正”。同时,碳中和打开了“自然价值多元化”的大门——自然的其他价值,固碳、调节气候、涵养水源、保护生物多样性、提供文化服务,开始获得制度性承认。
碳中和促使企业重新审视生产方式的碳足迹,城市重新审视规划逻辑,每个人重新审视生活方式、审视人与自然的关系。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明确要求“坚持‘双碳’引领,推动全面绿色转型”。2026年3月30日,在首都义务植树活动现场,习近平总书记强调“更加注重提质、兴业、利民”,要求“实现种与管共抓、生态与产业共促、人与自然共生”。这些部署和要求,正是碳中和倒逼文明转型的实践指引。然而,相比于“破”,真正重要的是“立”——我们要立出什么样的新路?答案就在“向自然学习”之中。
“向自然学习”的三重启示
纵览地球46亿年演化历程,早已蕴藏万物永续共生的生存密码;回望中华民族数千年农耕实践,更沉淀出源远流长、天人合一的生态智慧。向自然学习,不是浪漫主义的怀旧,而是实现生态与经济共赢的务实路径。
这种思维转变已经在中华智慧的实践中结出果实。江苏苏州河边的古屋冬暖夏凉,地基里用的是河蚌——就地取材,在地适应。福建泉州洛阳桥,当地人养殖牡蛎黏固桥基,让这座千年古桥屹立不倒——不是与潮汐力对抗,而是与牡蛎共生。云南景迈山,布朗族和傣族先民在千年间探索出林下茶种植的智慧——不砍一棵树,只在森林中适当清除杂草,让茶树与原生树木共生共荣。这片千年万亩古茶林,既是世界文化遗产,又是可持续农业的活态范本——不是征服自然,而是融入自然。
“向自然学习”,不仅是生态智慧的回归,更是基础研究的源头活水。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国务院副总理丁薛祥近期在调研基础研究时强调,“科技强国建设既需要物质保障,更需要精神支撑”,要“注重从源头和底层解决技术问题”。自然本身就是最伟大的“基础科学家”——它在46亿年的演化中,已经找到了无数“从0到1”的原创答案。
当前,我国科研范式正从“小科学”向“大科学”转变,一批科学家开始探索反向基础研究——从成功的工程应用中提炼共性科学问题,让技术优势沉淀为科学根基。这与“向自然学习”的逻辑高度一致:古人在修筑都江堰、建造洛阳桥时,虽不知现代工程力学,但其实践暗合其理。今天,当我们从这些古典智慧中提炼科学问题、建立数学公式,就是在做“从1到0”的工作——将中华文明“天人合一”的实践智慧,转化为可验证、可推广的现代科学知识。这既是科技自立自强的独特路径,也是中国对全球基础科学的原创贡献。
“向自然学习”不是空洞的理念,它已经带来了实实在在的经济成效。中国已建成全球最大、最完整的清洁能源产业链,以新能源汽车、锂电池、光伏产品为代表的“新三样”,出口到全球200多个国家和地区。“十四五”期间,仅出口的风电和光伏产品,就累计为其他国家减少碳排放约41亿吨。这些成就的背后,正是“向自然学习”的逻辑——太阳的能量是无穷的,风的流动是可再生的,通过有序开发,尊重自然的承载边界,与自然共生而非对抗,才是真正的绿色竞争力。
以下,我们从古典智慧的三重启示出发,进一步阐释“向自然学习”的具体路径。
第一重启示是“共生”。中华文明强调“天人合一”,自然是生命的整体,人不是自然的主宰者,而是其中的一部分。良好的生态系统本身就是“生产力”。清洁的水源、稳定的气候、肥沃的土壤、丰富的生物多样性,是所有经济活动的基础。浙江安吉靠“好空气”吸引高端度假、康养产业;福建南平,依托武夷山的生态本底,将“空气”包装成可交易的生态产品。森林是水库、钱库、粮库、碳库。四库联动,正是多元价值共创的生动表达。在“发展新质生产力”的范畴下,生态本身就是新质生产力的重要来源。
当全世界都在为“如何消除过量排放的二氧化碳”而绞尽脑汁时,北京大学张信荣教授换了一条赛道——他将二氧化碳视为“伙伴”,研发出以二氧化碳为工质的跨临界系统。2022年北京冬奥会,“零碳冬奥场馆”首次应用这一技术,用二氧化碳同时实现制冷、制热和除湿。二氧化碳从一个“问题”变成了“解决方案”:不是“少用碳”,而是“不用碳”;不是与二氧化碳为敌,而是与二氧化碳共生。这正是“共生”逻辑在现代科技中的生动写照。
第二重启示是“循环”。让绿色产业获得竞争力,自然中没有“废物”。落叶变成养分滋养下一代植物,一个物种的产出是另一个物种的投入。中华文明素有“取之有度,用之有节”的传统。真正的循环经济不是“垃圾回收”,而是从设计源头模仿自然的闭环逻辑。
真正的循环经济,应当尊重自然的整体性和循环逻辑。以农业秸秆为例,中央政策明确将秸秆还田定位为优先方向——让秸秆回归大地,既守护土壤健康,又减少化肥投入,这是最直接、最朴素的自然循环。与此同时,创新性探索也在有序推进:秸秆离田用作工业燃料需坚持“适度、有序”原则,确保不冲击土壤健康和农业生态平衡。“十五五”的绿色转型,需要在每一个环节追问:这个方案是否尊重了自然的整体性和循环逻辑?只有当技术方案服务于自然循环、而非替代或割裂它,才是生态文明的方向。
第三重启示是“韧性”。自然的韧性来源于多样性——物种越多,系统越稳定。同样,社会的韧性也来源于多元参与——当社区成为生态的守护者,保护就有了内生动力。
中国的实践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三北”工程吸纳当地群众参与造林、管护,数百万农牧民通过投工投劳实现“家门口就业”;国家公园推行社区共管,生态护林员、导赏员、民宿经营者等新岗位让保护区的老百姓分享生态红利。在浙江丽水,农民通过“两山银行”将自家山林的生态价值转化为可质押、可贷款的“生态资产”,绿水青山真正成了取之不竭的“幸福靠山”。
与化石燃料体系的高度资本密集、集中化不同,零碳能源体系是分布式的,能够在本地创造更多就业机会——从光伏安装到储能维护,从智能电网管理到社区能源服务。分散的、多元的就业形态,比集中化的单一产业更能抵御市场波动,这正是“十五五”稳就业的新增量,也是“韧性”逻辑在经济层面的体现。
良好生态环境是最普惠的民生福祉。当每一个村庄都因为守护了身边的山水而获得发展机遇,生态与经济共赢就有了最坚实的基础。
走好“与自然共生”的经济新赛道
“十五五”要走出生态与经济双向共赢的新路,需要制度铺底、法治护航。《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将“绿色低碳发展”独立成编,与自然共生的转型从此有了法定依据。《碳达峰碳中和综合评价考核办法》将碳排放双控要求纳入党内法规体系,实行“党政同责、一岗双责”,以差异化考核鼓励各地根据自身条件探索转型之路。一法一策,共同将绿色低碳从“柔性倡导”变为“刚性约束”。有了这个制度底座,“向自然学习”的经济新赛道才能真正跑起来。
从“向自然学习”的三重启示出发,这场产业革命的方向,不是用工业文明的逻辑“绿化”现有产业,而是从“向自然学习”中生长出全新的产业形态。“十五五”将催生三个与自然共生、而非与自然对抗的经济新赛道。
赛道一:生态产品价值实现——让好生态卖出好价钱。清洁水源、稳定气候、生物多样性、文化体验,正在从“公共品”转化为可交易、可融资的“生态资产”。浙江丽水的“两山银行”、福建南平的“生态银行”已经探索出将山水林田湖草打包为生态资产包的路径。云南景迈山古茶林带动茶旅深度融合,正是生态产品价值实现的生动案例。“十五五”期间,生态产品总值核算将从试点走向推广,为生态好的地区打开新的发展空间。一个村子可以因为守护了一片好山好水而获得多元的可持续收益——这不是卖“碳汇”,而是卖“生态服务包”。
赛道二:循环经济2.0——向自然学习闭环。真正的循环经济不是“垃圾回收”,而是从设计源头模仿自然的闭环逻辑。二十四节气指导精准农业,传统水土保持技术用于生态修复,秸秆还田保护土壤健康、养殖废弃物资源化利用——这些都是中华文明“取之有度,用之有节”的现代回响。欧盟已出台《可持续产品生态设计法规》,将循环设计作为产品进入欧盟市场的前置条件。“十五五”期间,具备循环设计能力的企业将获得新的竞争优势。
赛道三:社区生态经济——让守护者成为受益者。“三北”工程吸纳群众参与造林管护,国家公园推行社区共管——老百姓从“生态旁观者”变成“生态守护者”。传统建筑智慧启发零碳建筑设计,让社区在绿色转型中获得新的发展机遇。生态护林员、自然教育师、生态导游等新型绿色岗位正在兴起。“十五五”应进一步推广这些就业形态,让生态好的地方同步实现就业增长和收入增长。保护不是发展的代价,而是发展的本钱。
对地方政府而言,第一,将“生态系统健康度”“人与自然关系满意度”纳入发展评价体系,让人民群众的绿色获得感、幸福感、安全感成为衡量发展质量的重要标尺,而非只看国内生产总值和碳排放指标。第二,支持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试点,让好生态转化为可持续的地方财源。第三,在新能源开发中,建立“自然友好”和“社区受益”的前置约束——任何项目不仅要算经济账、碳账,还要算生态账、民生账。
对企业家而言,第一,重新思考“什么是真正的竞争力”——在生态约束日益收紧的时代,与自然共生的商业模式才是可持续的。第二,关注生态产品、循环设计、社区共营、古典智慧产业化等新赛道,它们将是“十五五”真正的增长点。第三,警惕“绿色悖论”——真正的好方案不是“少破坏”,而是“有贡献”。能够模仿自然闭环、修复生态系统、赋能社区发展的企业,将在新一轮产业变革中占据先机。
“十五五”开局之年的核心命题,不是“增长还是减碳”的选择题,而是“如何用减碳促进增长”的论述题。打破工业文明的二元对立,正是生态文明建设的核心使命。中国正在用实践证明这一点。从“天人合一”的古老哲学,到“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现代实践;从全球最大的可再生能源装机,到“三北”工程的绿色长城——这些不只是中国的故事,而是人类探索“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先行试验。
北京大学碳中和研究院气候未来全球创新实验室主任 王彬彬
编辑:陈希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