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黑白之间,寻找五彩斑斓
2026-08-03 来源:广西日报


广西农科院食用菌所木耳银耳团队在野外开展科考。 (受访团队供图)
广西云-广西日报记者 付玮烨 实习生 刘 妞 熊俊晰 通讯员 关妮纳
“开得正好。”7月28日,广西农科院食用菌所西侧培养室里,朵朵银耳像蓬松的白绣球,国家食用菌产业技术体系南宁综合试验站站长、木耳银耳团队首席专家祁亮亮蹲在一旁,举着手机拍下这瞬间。
几步外的黑木耳架上,杂交新品刚冒出指甲盖大的半透明幼耳,润亮喜人。这支天天跟一黑一白两朵菌打交道的团队,目标很实在——补上广西食用菌“缺芯少魂”的短板。
1 故事从一道菜讲起
凉拌木耳,是一道家喻户晓的小菜。但许多人不知道的是,我国最大的黑木耳产业集中在东北三省,那里出产的耳片口感偏软糯,对不上广西本地食客偏爱脆爽的胃口,而周边粤、贵、川、湘等省份对脆口黑木耳又有旺盛需求。于是,广西自主选育黑木耳品种从深山走向规模化的故事,便从这道小菜的口感追求里,埋下了伏笔。
“口感上的执念,是我们找‘耳’的初衷。”该团队退休研究员韦仕岩说,起初,团队引入东北菌种在广西试种,但明显“水土不服”:高温环境下病害易发,产量不稳。
可一种口感脆爽,又适配广西产业化种植的梦中情“耳”,该从哪里找起?
“广西本地不缺好木耳。”祁亮亮介绍,当时调查发现,百色出产的野生云耳曾广获美食界好评,胶质丰厚、口感脆润,是本地独有的黑木耳种质。但长期以来,当地云耳多处于野生、半野生状态,人工栽培以家庭作坊式零星种植为主,始终没有选育出一款可规模化推广的自主品种。
至此,百色的茫茫群山,成了团队寻一朵小“耳”的秘境。
“那些年往山里钻得勤,记不得进出找黑木耳找了多少次。”而对于发现“桂云3号”野生母株的那天,韦仕岩记得格外清晰——
2014年5月8日清早,趁着连夜的雨还没停,团队一行在当地向导的带领下,钻进了田林县乐里镇附近的密林中。
在团队眼里,寻“耳”就像赏昙花。“野生木耳、银耳都是雨里生、雨里盛,想采到最新鲜、活力最强的菌株,就得踩着雨点进山。”韦仕岩说。
越往山里走,腐木上黑木耳的踪迹越密,团队沿途收集样品、编号记录。在一处背阴幽谷里,倒伏的青冈木上,一丛格外匀实透亮的野生云耳被发现,让大家格外兴奋。
半天下来,团队共采集到二十余株取自不同树木的野生黑木耳母株。
就是在这批采集的种质中,一朵后来编号为“026”的菌株脱颖而出:口感脆润、耐高温能力强、出耳周期短,干耳泡发率可达1:20。经过多年驯化栽培、多轮性状测试与区域试验,这朵黑木耳有了一个正式的名字——“桂云3号”,并在2021年成为广西首个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黑木耳新品种。近年来,“桂云3号”已累计推广近7000万棒,新增产值超3亿元。
寻“耳”的天地,不止黑白两色。
对兼具菌物分类研究背景的团队而言,每次进山寻种,皆是一场对广西大型真菌资源的调查。“金黄喇叭菌、小红湿伞、褐绒韧伞……形态各异、色彩纷繁的菌类,都是值得记录与研究的‘五彩斑斓’。”祁亮亮说。
在团队及整个食用菌所的努力下,广西大型真菌资源的家底不断被刷新。目前,国家农业环境微生物种质资源库(广西)库藏微生物种质资源2398株、共计12468份,累计发现新物种18个、广西新记录种33个。
2 驯化,让山珍成“家肴”
从深山里采回野生种质,只是育种第一步。要让山珍走上千家万户的餐桌,须经过人工驯化这道难关。
驯化,是把野生菌物从山野“请进”实验室、适配人工栽培的特殊阶段,让它从随机生长的野生物种,变成性状稳定、可规模化种植的栽培品种。
“2019年,也是在一场春雨里,我们在浦北的森林中发现了两朵野生银耳,编号为1001、1002。”祁亮亮说,白木耳驯化起来要比黑木耳难上数倍。
相较黑木耳单菌株生长不同,银耳菌丝必须与香灰菌形成某种奇妙的共生关系,才能长出银耳。
“我们当时请了一位种了半辈子银耳的福建老师傅来试种,折腾了一年也没种出来。”祁亮亮回忆道。
为此,团队花了整整5年,反复分离纯菌种、调试二者接种比例,在培养房里精准调控温、光、湿等参数,一次次驯化筛选,终于让这株采自广西本土的野生银耳“GT1002”成功出耳。
7月28日,记者在团队的实验室里见到了驯化成型的“GT1002”银耳干耳——耳片形如珊瑚,晶莹透亮。团队副研究员刘栩州介绍,这一品种优点多多,自带本土菌种耐高温、抗逆性强的特质,目前已被广西多家银耳精深加工企业看中,陆续开展试种工作。
无人之林,几多惊喜;栽培一线,亦有偶得。另一个明星品种“GT2307”是团队在龙州合作企业的培养库房巡库时,从数万棒银耳里发现了一株形态格外匀整的自然变异株。依托成熟的驯化技术与累积的种质资源,团队快速将其优化为可规模化应用的栽培品系。如今该品种已在广西大面积推广,“我们公司一年约200万棒的‘GT2307’银耳种植规模,经精深加工,与菊花、枸杞、玫瑰等养生食材配比产出银耳露、冻干银耳等产品,带来的产值超8000万元。”广西君宝颜食品有限公司相关负责人黄伟涛说。
走出银耳培养区,对门就是黑木耳培育室,近百组杂交实验种正分批生长:有的刚顶出针尖般的黑色原基,有的已舒展成指甲盖大小的半透明幼耳,在湿润的空气中静静积蓄力量。
这些幼芽背后,是团队杂交育种工作的持续突破。团队助理研究员叶建强介绍,科研人员先收集单孢子、单独培养菌丝,再筛选可亲和的组合逐一配对,从成百上千个杂交子中筛选性状优良的个体。
当下,团队已通过杂交选育出原基更集中的“桂云6号”、适配加工需求的“桂云8号”、品质显著提升的“桂云9号”,一系列杂交品种陆续进入规模化试种,标志着广西黑木耳育种正式从驯化选种跨入定向育种的新阶段。
3 向更细微处探索
为什么银耳离不开香灰菌?为什么同样的菌种,不同农户种出的品相、产量天差地别?菌棒中的传统配方能不能更丰富?
这一道道疑问,推着团队向更细微处探索。
银耳与香灰菌的共生,就是一道典型的难解之题。
学界业界素来知道银耳没法独自“啃动”木屑、吸收营养,必须和香灰菌搭伙才能出耳,可二者究竟如何分工协作、哪一个阶段是生长关键拐点,长期以来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为摸清这套机制,团队做了两组对照实验:一组只接种香灰菌,一组同时接种银耳和香灰菌。从接种后第7天的发育期起,每周取样观察。
“就像破译一对老搭档的协作密码。”祁亮亮打了个比方,研究结果清晰印证:只要银耳菌丝“入驻”,香灰菌分解木屑的劲头就明显变强;到栽培第21天,耳芽即将冒出的关键阶段,二者的协作达到顶峰。负责分解碳水化合物、合成氨基酸的相关基因大量活跃起来,银耳发出了“需要养分”的信号,香灰菌便加急生产“消化液”,把木屑里的纤维素、果胶拆解成小分子养料,供给银耳孕育耳芽。
这一共生机制阐明后,相关成果发表在国际期刊《Gene Reports》上,并落在了栽培一线,银耳栽培的稳定性和标准化提升有了科学解法。
木耳和银耳生长的菌棒能否换成本地“食材”,是团队正在研究的另一道考题。
传统菌棒使用棉籽壳制作,原料多从新疆运来,每吨成本约2000元,运输与价格波动是产业发展的长期痛点。“广西是林业大省,大量农林废弃物能不能变废为宝,给菌棒换上‘本地粮’?”祁亮亮说。
在实验室里,记者见到了一排排正在测试的本土配方试验菌棒:肉桂加工的废弃表皮、修剪下来的桑枝、甘蔗榨糖后的蔗渣……团队像给菌子调配“营养配方”,把不同本土原料按比例替换棉籽壳,试配方、测长势、比品质,菌丝匀度、出耳整齐度、多糖与氨基酸含量,每一项都细细比对。
目前团队还在尝试把青冈木屑、木薯秆等更多本土农林废弃物用作基质,一步步把外地原料换成资源自给。
一个个种质收集,一朵朵新种育成,一道道谜题破解……恰如中国工程院院士、菌物学家李玉对广西农科院食用菌所木耳银耳团队的评价:“扎根亚热带特色资源,从种质挖掘到机理研究再到产业落地,小菌菇里做出了实打实的大成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