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全民阅读的“点灯人”
2026-07-17 来源:瞭望东方周刊

线上,读书博主以短视频与直播构建“云端书房”;线下,阅读推广人们用坚守与热爱,搭建起人与书籍之间的桥梁。
《瞭望东方周刊》记者李晓婷、陈露缘、刘佳璇 编辑覃柳笛

2026年2月8日,河南省上蔡县奎星公园内的清华书屋,孩子们正在阅读书籍(葛川/摄)
从“有书读”到“读好书”,从“有书屋”到“有人领”,阅读如何走向全民自觉,关键在人。
线上,读书博主以短视频与直播构建“云端书房”;线下,阅读推广人们用坚守与热爱,搭建起人与书籍之间的桥梁。在全民阅读的浪潮中,不同身份的“点灯人”,走上各具特色的阅读推广之路。
播种书香
午后,河南省驻马店市上蔡县“清华书屋”内暖意融融。书架上,科幻小说、精美绘本、英文读本一应俱全。“为那些渴望阅读却不知从何读起的孩子们点亮一盏灯”,是“清华书屋”创办人班卫华的朴素愿望。
在上蔡县,提起班卫华和他的清华书屋,几乎无人不知。
班卫华的故事,就是从一本旧书开始的。他出生在上蔡县农村,唯一的课外书是舅舅的一本《隋唐演义》。“这本旧书让我得以启蒙,让我知道有历史、有英雄,也让我爱上读书,最终考上大学改变命运。”班卫华告诉《瞭望东方周刊》。
2013年,班卫华在助学走访中发现,孩子们“有学上”的问题解决了,但书包里、校园内几乎没有课外书。一次去偏远乡镇小学,他问孩子们喜欢读什么课外书,很多孩子摇着头说“没读过”“不知道”。
那时他意识到,“不是孩子不愿意读书,而是缺少读书环境,更重要的是有人带有人引。”于是,班卫华决定创办书屋。
相比硬件设施,班卫华更关心的是:要给孩子们读什么样的书?
创办初期,尽管面临着资金、场地、书籍等一系列难题,班卫华丝毫没有降低选书门槛。他发动爱心人士、人大代表捐赠,资金直接打入出版社账户,由他亲自选书,以文史哲、传记、经典科幻、散文、小说为主,严格把关内容和质量,杜绝盗版和内容低俗书籍。
目前,班卫华在上蔡县捐资建成9所城市书屋、30多所校园书屋,持续投入超过300万元,藏书总量超过十万册,惠及全县近10万名中小学生。书屋多选址在公园、闹市区等人群聚集的位置,开放时间贴合群众生活节奏,周三到周日全天开放,成为孩子们放学后、家长遛娃时的“阅读屋”。
班卫华还组织了丰富多样的阅读活动。寒暑假邀请清华北大学子来书屋分享学习经验,邀请中国科学院院士、行业精英开展讲座;发起绘本流动计划,让幼儿园间的绘本互换流转,避免书籍闲置。今年他将为2000个有阅读需求的孩子打造家庭书屋,让书香走进更多家庭。
“我就是想做一束光,不用多亮,能照亮孩子们的读书路就够了。”班卫华的初心简单而纯粹。
像班卫华一样的实体阅读推广人越来越多。在河南省安阳市内黄县李石村,全国人大代表李翠利将阅读推广的阵地扎根在乡村。
这个只有初中学历的普通村民,在豫北农村自家的超市里,清空了利润最高的白酒货架,摆上几百本书,给村里孩子开了一间“微光书苑”。这间书苑不大,穿过杂乱的货架往后走,便进入另一个世界——20多平方米的空间里,三面墙都被书柜占满,阅读区旁,几个孩子正专注读着新到的绘本。
起初,村里孩子们没有阅读习惯,李翠利想了一个法子:借书就送糖!零门槛借阅,不收费,不办证,借书还送糖,孩子们互相转告,结伴而来。
曾经为糖来借书的小女孩李梦洁,在这里读完了《居里夫人》,心中种下了对广阔世界的向往,最终考入了大学;曾说长大要开超市的小女孩刘彩金,想的却是把书也放在超市里让大家看……如今,微光书苑的借阅记录已超40万人次。
现在,李翠利的微光书苑小有名气,书籍和场地已不是问题,但她还想做得更多。当选全国人大代表后,她的关注点逐渐从阅读扩展到整个乡村文化建设。微光书苑活动也从“读书”拓展到“读人、读物、读电影、读音乐”,小小演讲家、旧物改造、科学小实验、民俗传承等活动接连开展,让书苑成为乡村文化建设的微载体。
中国出版协会全民阅读工作委员会主任聂震宁告诉《瞭望东方周刊》,弥合城乡阅读鸿沟,更需突破“软瓶颈”,实现农家书屋从“藏书屋”到“文化客厅”的转变,让阅读真正融入村民的日常生活。
在短视频挤占实体阅读空间的当下,为何“班卫华们”能够保留一片阅读净土?“不是钱的问题,不是书的问题,是‘人’的问题。”班卫华说,一个人的力量虽然微弱,但只要有牵头人和阅读推广人,就能把善意聚起来;当成千上万的阅读推广人行动起来,就能架起人与书的桥梁。
班卫华坦言,目前最大的遗憾是缺乏更为专业的推广人。“孩子有书但不知道怎么读,阅读意识有待提升。自己只能尽最大努力为孩子选好书,期待学校教师的参与,给孩子们专业的阅读引导。”
聂震宁建议挖掘“乡村阅读种子”——可能是退休教师、返乡青年、乡村医生等。政府提供培训学习的机会,为培训合格的全民阅读推广人授予证照,形成荣誉感。乡镇乃至县级政府定期组织阅读推广人交流经验、互相支持,在他们中间催生大量自发的创新。
“云端”共读
“你有多久没有完整读完一本书了?”这个问题,成了许多读书博主短视频的开场白。
架好机器,戴上麦克风,拿起一本《凯罗斯》,镜头前的读书博主江凌自然熟练地介绍起书店的4月新书。近一个小时的录制内容,经剪辑浓缩为10分钟短视频,发布于网络平台。
“阅读药丸”是江凌在B站的账号,已上传150余个视频,积累了14.4万名粉丝。同时,江凌也是重庆小有名气的独立书店“刀锋书酒馆”的店主。简介中的“书店主、写作者、说书人”,是江凌对自己三重社会身份的概括。

2026年3月,读书博主江凌正在拍摄好书推荐视频(受访者/供图)
“‘触网’前做了很久心理准备。”短视频刚兴起时,江凌持批评态度,他认为,“碎片化的信息让人的思维变得单一。”
疫情期间,在线教育类视频如雨后春笋般冒出,B站学习区更是火爆异常。江凌渐渐发现,越来越多的学者、专家开始通过短视频传播知识。他自此转换了观念:“视频只是一种工具,善于使用它,就能将其转化为有益的资源。”
他决定去信息流里“占一个位置”。哪怕一条视频只有5到10分钟,哪怕只有几个人去看了他推荐的书,那就值得。
2020年11月,“阅读药丸”上线了第一条视频。江凌不接任何出版社的推广,不拿任何费用,连样书都不要。他坚持所有推荐的书都源于自己独立的阅读判断,这让他成为读书博主中极其独特的存在——“可能是全网为数不多不‘恰’饭的读书博主”,有粉丝这样评价。
江凌思考的是,如何在流量的世界里用书抓住眼球。他并不赞同当前线上推广“过度娱乐化”“标题党”等方式,而是坚持在“内容为王”的基础上进行方法创新。
初期,他尝试做书籍全方位测评,从装帧、排版、文本内容、作者背景到出版信息逐一解析,也曾做过“说书”式内容,把书里的故事讲出来,但粉丝们都不怎么感兴趣。历经反复摸索,月度新书盘点、单本深度解读等系列逐渐出圈。他会推荐《步行者日记》这样的冷门佳作,哪怕播放量未达预期,也依然坚持分享;也会顺应粉丝要求,解读《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这样的畅销书。
“阅读药丸”还有一个特别出圈的“随机选书”游戏——让网友随机说一个索书号上的数字,他走到书店书架前,抽出对应位置的书,当场讲出这本书好在哪。
“开书店时,我可以任性选书,不在乎销量;但做博主,我必须考虑观众的喜好,因为我的初衷是让更多人看到好书,而不是自我表达。”江凌说。不时会有粉丝循着网络内容走进刀锋书酒馆,逛店、买书,有的默默而来、默默离开,有的会主动上前和他合影、交流阅读心得。
这种“云端”与线下的联动,让阅读推广不再局限于单一空间,也让书店成为连接线上读者与线下阅读的桥梁。读书博主的真正价值,不在于制造多少爆款,而在于能否真正激发读者的阅读兴趣。
放眼全网,优质云端推书人不断涌现。主播董宇辉引经据典式的讲书让直播间变成讲台,卖点成为知识点,点燃了无数读者的阅读兴趣。被网友称为“读书界的清流”的博主“小隐于野”,带动了多种冷门经典书籍的热销;播客平台上关注文学与书籍的“随机波动”“文化有限”“跳岛FM”,用声音建造出了一间间书香房间……
云端“推书人”拂去书封上的灰尘,向读者细细道来书中的美妙之处。许多默默无闻的好书不再蒙尘,重新被读者发现。
专业领读
对于作家徐鹏来说,他的另一个名字“易水寒”或许更为人熟知。其所著《太平门》《魁星楼》《曾家岩》等重庆近代三部曲,以川剧戏班的沉浮为线索,展现重庆从1910年到1949年的革命历史与城市精神。
以文字串联历史与文化,是徐鹏作品的特色,亦是他推广阅读的方式。
作家、学者、图书管理员、专业编辑……越来越多的专业推广人,依托自身的职业优势,将阅读推广与本职工作深度融合,以专业的力量,拓宽阅读推广的边界,让阅读走进更多场景、覆盖更多人群。
在推广实践中,徐鹏有自己的独特技巧和切入点——开展讲座,将历史与当下结合,用故事化语言吸引听众。“刚到重庆时发现,很多重庆人居住在一座拥有三千年历史的文化名城中,却对自己家乡的历史文化知之甚少。”徐鹏说,“与此同时,中国人骨子里对历史有别样的兴趣。”

作家徐鹏在重庆市渝中区山城巷时光里书店开展阅读讲座(受访者/供图)
他不讲枯燥无味的教科书知识。例如,谈及白居易的诗,他会穿插诗人的初恋故事,让晦涩的历史术语变得通俗易懂。徐鹏每年开展二三十场讲座,受众不分规模——少至乡村小学的十几个孩子,多至会场内4000人的听众,他都认真对待。
“读书和实践要结合起来。亲手触摸的繁华和书中看到的繁华是不一样的。”除了讲座和写作,徐鹏还发起“鸿鹄计划”,捐赠图书和教学物资累计800万元,在乡村小学建立“鸿鹄图书角”,鼓励农村孩子每年读10本书,表现优秀的孩子可实现“去北京看升国旗”“参观故宫博物院”等愿望。
“这两年读书活动越来越多,上座率也越来越高,听众文化素养不断提升。”徐鹏欣喜地发现,改变正在发生。
而著名作家麦家打造的理想谷,则代表着另一种更诗意的阅读推广模式。这座位于杭州西溪湿地的公益阅读空间,以“读书就是回家”为理念,运营已12年有余。这里所有读者可免费阅读、免费享用茶水,唯独不提供免费Wi-Fi——麦家希望人们能暂时远离网络,回归纸质阅读的纯粹。
理想谷二楼的客房,见证着文坛新星的诞生。每年,麦家会亲自甄选“客居创作人”,为他们提供免费食宿和创作空间。北京姑娘碧珊在这里居住4个月,完成长篇小说《谷子书店》;山西青年李楠、江西姑娘杨怡作为首批创作人,作品被推荐至《人民文学》等刊物。
“每个文学青年都曾孤独地跋涉,我希望理想谷是他们的驿站。”麦家说,这里不仅是阅读空间,更是“文学新人孵化器”。这种扶持机制被文学评论家杜浩称为“以文学之名开启的文学之行”。
作家是阅读推广的重要群体。凭借《赶时间的人》等作品走入大众视野的外卖诗人王计兵,在2025年有了新身份——徐州市全民阅读促进会副会长。“当那么多的光环照耀给我,我总要反射出来。”在与《瞭望东方周刊》对谈中,他鼓励和他一样的普通劳动者,“阅读能让人充盈自己,改变我们看待生活的方式。”
做专业阅读推广,图书馆从业者也是主力之一。华中农业大学图书馆馆长周迪向《瞭望东方周刊》介绍,自己会带领团队深入乡村,给小学、幼儿园送书。“很多乡村学校虽有读书室、阅览室,却常常锁着门,孩子们没人引导,阅读兴趣很难被激发。所以送书下乡时,我都会亲自给孩子们上阅读推广课,教他们如何阅读一本书。”
专业推广人的努力,让阅读不再局限于“读书”本身,而是与文化传播、人才培养、乡村振兴等深度融合,拓宽了全民阅读的边界。
不可否认的是,从整体上,我国阅读推广队伍的专业水平仍需提升。“基层阅读推广人员多为社区工作人员兼职,调研中估算约七成缺乏系统的专业培训,日常化、专业化的深度指导不足,与《全民阅读促进条例》倡导的‘善读书’目标还有较大距离。”聂震宁说。
今年全国两会上,全国人大代表、读者杂志社总编辑陈天竺提出建议,设立“阅读指导师”国家职业资格认证,构建“培训—认证—注册—继续教育”一体化机制,分设初、中、高三级,使阅读指导师成为一个受尊重、有发展、可持续的职业。
(本文刊载于《瞭望东方周刊》2026年第9期,总第95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