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手记：定军山下的千年回响

刘越山/摄

在汉中调研，车入勉县，定军山在薄雾中时隐时现，这跟《经济》记者想象中的三国古战场的金戈铁马相去甚远。这暂且不管，敬拜诸葛孔明、触摸最真实的三国余温，则是一等大事。

定军山，属巴山支脉，主峰虽高不过800余米，但却因三国而闻名。公元219年，黄忠刀劈夏侯渊，刘备由此全据汉中，自此，“得定军山则得汉中”的民谚流传千年。而后诸葛亮屯兵沔阳、五伐中原，把人生最后的8年也都押在了这片北望曹魏的土地上。从此，这兵家必争的地方便成了中国人心里一处特殊的坐标——不是因为山势险峻，而是因为山里睡着的那个人，睡着千余年来读书人来到这里都不能也不忍大声说话的恭敬。

中国士人精神的纯粹底色

定军山下的勉县有两处关于诸葛亮的名胜。始建于公元263年的武侯祠，这是唯一由皇帝下诏修建的，故有“天下第一武侯祠”之称。七进院落沿中轴线铺展，乐楼、牌坊、琴楼次第排列。碑廊里密密麻麻刻满历朝历代文人墨客的题字，称颂他的忠义和智慧。这背后蕴含着一个民族一贯尊崇的价值取向：真有大才者从不谋权，实有巨功者忠君爱民。这既是诸葛亮一生的写照，也是中国士人精神最为纯粹的底色。

武侯祠内有一副对联：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由此看出诸葛亮更知民心，七擒孟获，攻的是城，收的是心；治蜀以德，争的是地，守的是义。他的一生，没有曹操“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的霸气，没有司马懿“狼顾之相”的权谋，有的只是“生为兴刘尊汉室，死犹护蜀奠军山”的坚定，“淡泊明志，宁静致远”的从容，“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笃定。

步入古柏浓荫里的武侯墓，墓区依山而建，沿石阶上行，两侧汉柏苍劲挺拔，皲裂的树皮纹路里藏着千年的风霜。工作人员介绍，这里原本种着54株汉柏，对应着诸葛亮54岁的人生，但如今仅存22株，每株挂着的铭牌显示树龄皆在1700年以上。此时恰有风来，穿过枝叶，沙沙作响，像是谁人在低声吟诵《出师表》：“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

行至墓前驻足，覆斗形的坟头长满了青草，墓前的“护墓双桂”开着细碎的小花，甜香飘远。这两株桂树相传为三国时所植，至今仍枝繁叶茂，花期一到，整个墓园都沉浸在香气之中。让人不由得想起史料记载的关于诸葛亮的遗命：“因山为坟，冢足容棺，敛以时服，不须器物。”生前为蜀汉鞠躬尽瘁，死后连陪葬品都不要一件，唯有定军山的清风明月作伴。这一刻，记者的内心忽然明白了，为什么1700年过去，人们还记得他，歌颂他，缅怀他？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赤诚，穿朝越代，跨越千年，叩击我们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让我们热泪盈眶。

在历史的烟尘中站成丰碑

站在墓前，抬眼望去，定军山的轮廓在雨幕中愈发沉静，像一位阅尽沧桑的老者，默默守护着这片土地上千百年来未曾改变的信仰。山风渐起，吹动墓前那面残破却依然挺立的“汉”旗，猎猎作响——那声音里，仿佛还回荡着五丈原秋夜的悲风，回荡着“日月同悬出师表，风云常护定军山”的慨叹。孔明虽然最终没能等到“还于旧都”的那一天，但六出祁山，五丈原星落，54载春秋燃尽在北伐路上，是这份“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执拗，这份“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的决绝，让一个谋士的身影，在历史的烟尘中站成了一座丰碑。

“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不远处传来的孩童清脆的朗诵声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力。循声望去，是一群小学生，他们正围着讲解员站在古柏下，手里攥着印有诸葛亮画像的小册子，仰着小脸一副很是认真的样子在跟读。风，把他们的声音吹散开来，和柏叶的沙沙声缠在一起，竟然有着一种跨越时空的温柔，如同绸缎拂在脸上，激荡到心里。等孩子走远，随着工作人员的脚步来到墓园的后侧，那里开辟有“诸葛书屋”，摆着《三国志》《诸葛亮集》等三国故事少儿绘本，免费供游客取阅。更有意思的是，书屋里还摆着各地游客“致诸葛亮的信”，信上写满了崇敬，也写满了愿望，一位小朋友歪歪扭扭地写着：“您太厉害了，我长大了也要像您一样，做对国家有用的人”。

离开武侯墓，记者的脑海中莫名想起秦始皇为求长生不老、东巡山东寻仙药的传说。其实，世间的生命哪会有什么长生不老？更大意义的“长生不老”，是哪怕在世只活54载，却从未真正离开。就像这诸葛孔明，他依然还活着，活在定军山的缕缕清风里，活在百姓口口相传的故事里，活在一代又一代中国人“士不可以不弘毅”的精神血脉里。

结束在勉县的调研，想起当地领导介绍的，勉县近些年来一直在打造“三国文化旅游IP”，2025年全县文旅收入同比增长30%，而县里每年也都要举办诸葛亮文化旅游节，吸引着五湖四海的游客，更有越来越多的青少年甚至许多外国友人，来此拜谒。这或许是对诸葛丞相最好的告慰，也是文化传承最动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