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食物观引领农业产业体系现代化

农业是国民经济的基础，农业产业体系现代化是建设农业强国的重要支撑，关系食物供给保障、农民持续增收和城乡经济循环。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提出“努力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并对农村一二三产业深度融合、全产业链开发等方面作出部署。农业产业体系是以农业生产为基础，涵盖种养加、贯通产加销各环节的有机整体，体现了产业结构优化、空间布局合理和链条衔接顺畅的综合特征。其现代化既要提升种植业、养殖业、加工业等各类产业的发展水平，也要完善区域分工协作和产业链条衔接，推动优质资源转化为适销对路的产品，以加工销售环节的增值收益带动产区发展。然而，当前农业产业体系现代化仍面临主要食物供给结构性风险、区域资源开发与加工市场配套不足、产业链纵向与横向衔接薄弱等制约，亟须通过产业整体升级提升供给质量、经济效益和市场竞争力。

大食物观为破解上述制约、构建新发展格局提供了更为完整的需求视角和资源视野。从消费需求端看，居民既需要米面粮油等传统食物，也需要肉蛋奶、果蔬菌和水产品等丰富品类的食物，对食物品质、营养价值和消费便利性的要求日趋多样化，供给结构须与之动态适配，以缓解结构性供给压力。从资源供给端看，食物资源开发不应局限于耕地农业，而应在严守生态保护红线前提下，向森林、草原、江河湖海等空间拓展，充分利用更为丰富的生物资源，打通区域资源开发与加工市场之间的堵点。大食物观对需求侧和供给侧的双重拓展，还要求重新审视不同食物产业的组合关系、不同区域间的分工格局，以及传统农业与未来食品产业的内在联系，破解产业链纵向与横向衔接薄弱的问题。因此，应以大食物观引领农业产业体系现代化，统筹需求结构调整、资源空间布局与产业链条融合，推动资源潜力转化为安全可靠、适销对路、可持续供给的食物保障能力。

大食物观对农业产业体系现代化的新要求

将大食物观落实到农业产业发展中，需要拓展食物来源并满足居民消费需求：食物来源日益多样化，要求产业构成丰富、区域布局优化；消费需求日趋细分化，要求加工流通与生产环节紧密衔接。这为农业产业体系现代化明确了结构调整、布局优化和链条衔接的着力方向。

首先，产业结构需要适应整体食物需求的变化，形成传统农业、新兴农业与未来农业相互补充的供给格局。大食物观要求从居民整体膳食需要出发，将产业发展的着眼点由主要农产品供给拓展至多品类、多来源食物供给，推动农业产业结构与营养健康、消费多样化的需求相适应。传统农业依托耕地资源和成熟种养技术，承担粮食和主要农产品供给的基础功能，需要在稳产保供的同时优化品种、品质与产品结构。新兴农业通过设施化、集约化和循环化生产，拓展食物生产空间，提高资源利用效率，丰富供给品类，增强应对需求变化的能力。未来农业依托合成生物学、细胞培养肉等技术，探索新的食物来源与生产方式，结合技术成熟度、安全性和经济可行性培育潜在供给能力。三类农业应根据其资源条件、需求特征与发展阶段明确功能定位，促进生产能力和产品供给相互补充。因此，产业结构现代化既要巩固传统农业基础，也要有序发展新兴农业、布局未来农业，使基本供给、增量拓展与能力储备协调推进。

其次，农业产业布局需要统筹多类型资源与配套条件，形成资源产区、加工节点和消费市场之间的合理分工。大食物观将食物开发空间延伸到森林、草原、江河湖海等多类型资源，但资源分布情况与加工能力、物流设施及消费需求的空间分布并不一定同步。因此，农业产业布局需要从单一产地建设转向生产、加工和市场的统筹配置，在更大空间范围内协调资源开发与产业连接。资源产区应依据生态承载能力和比较优势确定开发方向，保证原料品质和供给稳定性；加工节点应结合原料特性、运输成本和技术条件，合理配置初加工、精深加工及仓储能力；消费市场则通过价格、订单和流通网络，引导生产与加工调整。对于易腐、季节性强的产品，应重视产地保鲜和初加工配套；对于适宜集中加工的原料，应依托具备相应条件的节点进行跨区域协作。同时，应统筹不同资源的开发时序与设施利用，减少重复建设和能力闲置，使分散的食物资源通过合理分工形成稳定供给，将资源优势转化为产业优势。

最后，农业产业联系需要兼顾纵向衔接与横向互补，提高多元食物资源的转化效率。大食物观要求拓展食物来源，也要求推动不同生产环节和利用方式相互协同，使多元食物资源经过有效组织转化为现实供给。纵向上，应加强种养、收储、加工、物流和销售之间的衔接，通过质量标准、供需信息和稳定购销关系，协调原料规格、供应节奏与加工能力，减少损耗和环节脱节。对未来食品产业，还要连接研发、中试、规模化制造和产品应用，促进技术成果转化。横向上，应围绕资源的多种用途，推动种植、养殖、食品加工及相关产业之间的互补利用，通过主副产品综合开发、原料相互供给和设施共享，提高整体资源利用效率。跨行业利用应以安全和质量要求为前提，完善检验检测、技术服务与标准衔接，并根据市场需求和综合成本选择适宜用途。纵向衔接保障资源顺畅转化，横向互补拓展资源利用空间，两者共同提高多元食物资源的转化效率。

当下农业产业体系的主要短板

从实践看，大食物观落实还面临不少制约：产业结构调整滞后于食物需求变化，区域资源开发与加工市场衔接不足，产业链条纵向与横向联系不够顺畅。这三方面问题分别对应结构调整、布局优化、链条衔接的新要求，构成当前亟待补齐的短板。

首先，传统农业、新兴农业与未来农业的供给互补仍不充分，产业及产品结构对多元化食物需求的适应仍显不足。以蛋白质供给为例，口粮保障水平持续提升，但蛋白质及原料供给已成为粮食安全的主要结构性风险。随着膳食结构升级，肉蛋奶和水产品需求持续增长，带动饲料蛋白需求扩大，而国内供给受耕地、水资源和生态环境多重约束。2025年我国大豆产量2091万吨，进口量却达11183万吨，重要蛋白原料高度依赖国际市场，易受价格波动和供应链变化冲击。发展新蛋白是拓宽食物来源、增强食物供给体系韧性的重要路径，植物基蛋白深度开发、微生物发酵和细胞培养肉等技术提供了多样化选择，但它们向稳定规模化供给转化的进程仍相对缓慢：植物基蛋白已有一定产业基础，但仍需改善口感风味和消费场景；微生物蛋白面临菌种转化效率和生产成本的问题；细胞培养肉则需降低培养基成本，完善安全评价。这三类技术都需要经过市场检验，与现有消费习惯形成衔接。这一困境正是传统农业、新兴农业与未来农业互补不足的典型缩影：传统种养增长空间趋紧，新兴农业的效率提升与资源拓展衔接不畅，未来农业的技术潜力尚未形成稳定供给，三者协同不足使产业结构难以适应多元化食物需求变化。

其次，多类型资源开发与区域配套衔接不足，产区优势转化受到加工条件和市场条件制约。森林、山地及海洋食物资源的开发利用，既取决于资源禀赋，也取决于收储、加工、物流和市场条件。生产规模一旦扩大，加工服务半径、季节性处理能力及市场渠道便需同步跟进调整，否则原料运输、储存和销售成本会随之上升。全国油茶产业的发展在一定程度上能反映这一问题：截至2025年底，全国油茶种植面积已达7795万亩，茶油产量118万吨，比2020年增长64%，资源开发和产能提升成效明显。但与此同时，农民卖果难、茶油销售不畅等问题依然存在，加工与品牌建设等中后端环节仍显薄弱。种植规模持续扩张，产销对接却相对滞后，反映出资源开发与配套条件建设节奏不一致的现状。具体而言，油茶鲜果的收储和初加工需与产区分布、采收时序相匹配，精深加工则依赖稳定原料供应、持续技术投入与畅通销售渠道的共同支撑。若各环节各自为政、分头布局，便容易出现原料集中上市与加工承接能力错位、产区扩产与市场需求脱节等风险；对资源分布较为分散的产区而言，加工规模过小易导致单位成本上升，加工距离过远又会加重运输负担、损害产品品质。由此可见，区域资源优势能否有效转化，仍取决于产区、加工节点与消费市场之间的分工协作，而收储加工设施的合理配置与跨区域市场对接，正是其中亟待补齐的薄弱环节。

最后，产业链条的纵向衔接与横向转化支撑仍有薄弱环节，多元食物资源进入市场面临障碍。药食同源物质的开发利用是体现原料生产、食品加工与健康消费之间协同的一个典型。从纵向看，种植采集、产地处理、成分检测、产品研发和市场销售各环节需要共享质量信息，并形成稳定的供需关系。但目前相关产业仍较多集中于原料供应环节，研发和营销投入相对不足，全产业链集成优势尚不突出，产品同质化、质量评价方法不完善等问题制约了原料向终端产品的转化。上游生产与下游加工如果缺少统一的质量要求和稳定合作，原料的品种、规格和处理方式就难以充分适应产品开发需要，资源利用容易停留在低附加值环节。从横向看，中药材用于食品需满足相应的准入和安全要求：目前食药物质目录已纳入106种物质，目录增补需提供传统食用历史、安全性评估及质量规格等材料，并接受技术审查。随着可利用资源范围逐步扩大，企业还需进一步完善食用部位、加工工艺、质量指标与产品用途之间的衔接，形成适合食品消费的开发方案，而这一过程涉及农业、食品、中医药等多个领域，对检验检测、应用评价和复合型人才提出了更高要求。纵向质量协同不足与横向专业支撑薄弱相互叠加，使部分资源难以形成稳定、规范的产品供给，正是制约多元食物资源转化效率的重要症结所在。

以大食物观引领农业产业体系现代化

针对蛋白供给结构性风险、区域资源开发与加工市场配套不足、产业链纵向与横向衔接薄弱等制约，需以大食物观为引领，立足农业产业体系现代化全局，统筹推进供给协同、区域配套和链条贯通，推动食物来源多元化、供给结构合理化与产业链条一体化，全面提升多元食物供给体系的韧性与效率，为保障国家食物安全和农业高质量发展提供有力支撑。

第一，以大食物观为引领，构建传统农业、新兴农业与未来农业协同互补的现代农业产业体系，提升食物供给结构的整体韧性。应树立大食物观理念，跳出单一粮食安全思维，统筹耕地保护、水资源集约利用与生态环境治理，稳定大豆等重要农产品的国内生产能力，降低对国际市场的过度依赖，增强关键原料供应链的风险防控能力。同时以大食物观拓展食物来源边界，加快构建以科技创新为核心的新兴农业和未来农业发展体系，推动植物基蛋白深加工、微生物发酵、细胞培养肉等生物制造技术产业化，完善从实验室研发到规模化生产的转化机制，突破原料功能开发、成本控制、安全评价等关键环节瓶颈。还应建立传统种养、设施农业与生物制造等供给方式之间的统计监测、政策协调与市场准入衔接机制，推动财政、金融、科技政策向新兴领域适度倾斜，形成传统保基本、新兴提效率、未来拓潜力、优势互补的现代农业供给体系，并同步完善多元食物统计监测和标准体系，为大食物观下现代农业产业体系建设提供有力支撑，推动形成质量安全并重、结构合理、来源多元的食物供给新格局。

第二，以大食物观引领，健全区域资源开发与加工市场协同联动机制，完善现代农业全产业链空间布局。应立足大食物观拓宽资源利用视野，结合各地资源禀赋和产业基础，科学规划种养加销一体化发展布局，推动收储、初加工、精深加工与仓储物流设施在空间上合理配置，避免因布局分散、规模偏小而增加流通成本。要引导社会资本和技术要素向产地集聚，支持建设区域性加工中心和冷链物流骨干网络，提升农产品就地加工转化能力和商品化处理能力。同时应加快培育区域特色品牌和产业集群，完善产销对接、订单农业和电子商务等多元营销渠道，畅通产区与消费市场之间的信息、物流和资金联系，缓解卖难买难、价格波动等结构性矛盾。还需建立跨区域协作机制，促进原料产地、加工基地与消费市场之间的分工协作和利益共享，推动农业产业链条向研发设计、品牌营销、服务体验等高附加值环节延伸，促进产地与市场深度融合，全面提升大食物观下农业产业体系的协同效率和综合竞争力，夯实大食物观落地实施的空间基础和产业根基。

第三，以大食物观引领全产业链质量协同与专业化支撑体系建设，提升多元食物资源市场转化效能。纵向上，要立足多元食物边界，推动种植养殖、原料处理、加工研发与市场销售等环节建立统一的质量标准和信息共享机制，鼓励龙头企业牵头组建产业联合体，带动上下游主体形成稳定的合作关系和利益联结机制，减少产品同质化和低水平重复开发。要加大研发设计和品牌营销投入，支持全产业链一体化经营模式，提升资源就地转化增值能力。横向上，要健全新食品原料、食药物质等目录动态调整机制，完善传统食用历史认定、安全性评价和质量规格审查等技术规范，为大食物观下可利用资源范围的有序扩大提供制度保障。要加强检验检测、标准计量等基础能力建设，健全跨领域应用评价体系，培养农业、食品、医药等多学科复合型人才，全面提升多元食物资源转化效率和市场竞争力，推动形成来源多元、标准规范、竞争力强的现代食物产业体系，为大食物观全面融入现代农业产业体系提供坚实保障。

中国农业大学农产品市场研究中心研究员、副主任 龙文进；本文第二作者为中国农业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李子墨；本文系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重大课题攻关项目《大食物观下多元食物供给体系建设的体制机制研究》（项目编号：25JZD021）阶段性成果。

编辑：吕霁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