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筹高质量发展和高水平安全的再思考
2026-11-17 来源:《经济》杂志 李文良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明确提出,将“坚持统筹发展和安全”作为推动“十五五”时期经济社会发展必须遵循的原则之一。统筹高质量发展和高水平安全在党和国家工作大局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因此,深入探究统筹发展和安全的学理机制,推动高质量发展和高水平安全良性互动具有重要意义。
发展问题和安全问题的辩证转化机理
统筹高质量发展和高水平安全需要辩证看待两者之间的关系。“发展”是指国家发展,“安全”是指国家安全。
所谓发展问题就是指到本世纪中叶实现现代化强国和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目标所需要支撑的所有国家发展要素的总和。总体国家安全观的关键在于“总体”,它突出大安全理念,涵盖政治、军事、国土、经济、金融、文化、社会、科技、网络、粮食、生态、资源、核、海外利益、太空、深海、极地、生物、人工智能、数据等诸多领域,并随着社会发展不断动态调整。这些领域所涉及的发展要素,都属于发展问题。这些发展问题也可称为领域发展问题。另外,党和政府把战略、法治、治理和技术等工具运用到促进领域发展时所涉及的问题,亦可称为工具发展问题。可见,发展问题包括领域发展问题和工具发展问题。
所谓安全问题,亦即国家安全问题,具有衍生性,是指对国家利益特别是核心利益或其他重大利益造成危险和威胁并被列入国家安全议程的问题,以及预防或化解这些问题而伴生的问题。前者指领域安全问题(troubles),如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等领域的国家安全问题;后者指工具安全问题(issues),如国家安全战略问题、国家安全管理问题、国家安全工程和技术问题等。
安全问题是正确理解发展问题和安全问题关系的关键点。就发展问题和安全问题的关系而言,由于安全问题不是源生而是衍生的,衡量国家安全问题的标准有三个:一是硬核标准,即是否造成危险和威胁;二是实体标准,即是否涉及国家利益特别是国家核心利益或重大利益;三是程序标准,即是否被列入国家安全议程。因此,当政治发展问题满足这三个标准时,政治发展问题的发展属性就演变为安全属性,同理,经济、文化、社会等领域发展问题亦可演化为领域安全问题。当领域发展问题演化为领域安全问题时,党和政府把战略、法治、治理和技术等工具由原来运用到化解领域发展问题,转化到化解领域安全问题,其原来发展工具就转换为安全工具,即工具发展问题就转化为工具安全问题。
与此同时,安全问题不是一成不变的,当危险和威胁被化解后,安全问题便回归发展问题。就领域安全问题而言,当领域危险和威胁被化解后,领域安全问题的安全属性便转变为发展属性,并回归领域发展问题;就工具安全问题而言,当领域安全问题回归领域发展问题后,安全工具的安全属性便转变为发展属性,并回归发展工具,工具安全问题也随之回归于工具发展问题。
综上所述,发展问题和安全问题的辩证关系主要表现在:发展问题可以演化为安全问题;安全问题也可以回归发展问题,二者相互影响、相互作用。可见,统筹发展和安全是发展问题和安全问题辩证关系的题中应有之义。
统筹高质量发展和高水平安全的整体思路
“十五五”时期,我国发展和安全环境面临深刻复杂变化。和平、发展、安全、治理“四大赤字”持续叠加,地缘政治问题的传导外溢效应将增强,霸权主义和强权政治威胁上升,世界经济发展动能不足,大范围金融风险不断积累,外部环境不稳定性明显增强。同时,我国国内各种不确定难预料的风险将明显增多,统筹发展和安全任务更加艰巨。除上文提到的政治领域面临外部意识形态渗透等风险挑战外,经济、文化等其他领域同样面临艰巨的发展与安全任务。
在经济领域,周期性、结构性、体制性问题相互交织,经济发展仍面临下行压力,产业链供应链仍存在断链风险,房地产、地方债务、中小金融机构等风险或进一步对国家金融体系造成威胁。可以预见,“十五五”时期,发展问题与安全问题相互传导、转化的风险将更加突出。
基于发展问题和安全问题相互影响、转化、作用的辩证关系,“十五五”时期,统筹高质量发展和高水平安全,应坚持贯彻总体国家安全观,加强顶层引领、系统集成,统筹解决发展问题和防范化解安全问题,强化各领域安全与发展的战略保障,推动高质量发展和高水平安全相互促进。
在顶层引领维度,要坚持党的绝对领导,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社会治理之路。一方面,发挥好中央国家安全委员会的统合功能,坚持国家利益至上,以人民安全为宗旨,以政治安全为根本,以经济安全为基础,以军事、科技、文化、社会安全为保障,以促进国际安全为依托,综合国家安全认知、体系、能力、行为等全过程要素,不断推动国家安全体系和能力结构科学化、回应规范化、效能优化,推进国家安全体系和能力现代化,建设更高水平平安中国,以新安全格局保障新发展格局;另一方面,加快构建新发展格局,全面推动高质量发展,着力破除制约加快构建新发展格局的主要矛盾和问题,全面深化改革,推进实践创新、制度创新,增强发展的安全性、稳定性,把握发展的主动权。
在统筹防控维度,统筹预防化解发展问题与安全问题。一方面,要强化国家安全重点领域和重要专项协调机制,统筹完善战略、法治、治理和技术等体系工具,用好风险监测预警、应急管理、涉外国家安全、宣传教育等机制及手段,及时化解由领域发展问题演化而成的领域安全问题,防范化解政治、经济、文化、科技等领域由发展问题演化而来的安全风险;另一方面,在有效化解领域安全问题的基础上,加强重点领域国家安全与发展能力建设,推动安全问题回归发展问题,让领域安全问题回归领域发展问题,让安全工具回归发展工具,坚定维护事关国家长治久安、经济健康稳定、人民安居乐业等各领域安全与发展。
在战略保障维度,以领域发展保障领域安全,用好工具筑牢安全屏障。一方面,领域安全是领域发展的基石,需以领域发展不断巩固和强化。因此,要通过高质量发展提升粮食、能源、资源等供应能力,为经济安全等领域安全提供保障。以军事、科技、文化、社会等领域发展支撑各领域安全,通过加快推进国防和军队现代化建设、筑牢文化安全防线、全面提升科技创新能力、完善社会治理体系,为维护各领域安全提供坚实保障;另一方面,用好战略、法治、治理和技术等工具,强化战略谋划,提高法治水平,提升治理效能,强化技术赋能,为筑牢国家安全屏障提供坚实保障。
从顶层引领、统筹防控、战略保障等维度,统筹高质量发展和高水平安全共同谋划、一体部署,是基于发展问题与安全问题的辩证关系,突出反映了总体国家安全观科学统筹的系统思维,也为“十五五”时期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进中国式现代化提供了安全保障和重要动力。
统筹高质量发展和高水平安全的合理目标
按照“问题—过程—结果”的逻辑链条,阐析统筹高质量发展和高水平安全的学理机制,最终落脚到结果维度。在这一维度上,需在发展问题与安全问题的基础上,厘清“发展极限”和“安全极限”的关系。
1972年,罗马俱乐部发布研究报告《增长的极限》(The Limits to Growth),报告基于人口、粮食生产、工业化、环境污染、资源消耗五大变量开展模拟推演,警示地球资源环境承载存在客观约束。本文在此基础上引申提出“发展极限”概念,用以表征各领域发展所面临的客观约束边界。所谓“发展极限”,指特定发展阶段,资源环境、社会制度、治理能力所能承载的发展客观边界。当某一领域发展矛盾持续累积并突破这一边界,原本属于发展范畴的问题,就有可能演变为国家安全风险。需要看到,对绝对安全的过度追求,若脱离本国发展实际,无节制扩大安全投入,则有可能挤占经济社会发展资源,造成发展和安全的失衡,这正是提出“安全极限”概念想要警示的风险,并非否定合理必要的国家安全投入。
“安全极限”是国家安全学遵循“问题—过程—结果”逻辑链条、作为国家安全目标实现的“结果”,是指国家安全实现相对安全而非绝对安全的状态及追求共同安全、可持续安全的理性选择。就“安全极限”而言,需要统筹发展与安全、自身安全与共同安全的关系。从发展与安全关系看,在国家资源有限的前提下,追求绝对安全特别是军事安全是不可持续的。为实现绝对安全目标,加大国家资源投入,必然挤占发展所需的资源,反过来影响国家发展和民生质量,导致发展与安全失衡,造成国家安全隐患。从自身安全和共同安全角度看,过度追求自身的绝对安全,一旦突破安全极限,就会影响他国的安全,甚至导致出现各方追求绝对安全、不安全感螺旋式加强的安全困境。
由上可知,从结果维度看,统筹高质量发展和高水平安全是发展问题与安全问题辩证关系的自然延伸,即唯有不突破发展极限与安全极限,才是统筹高质量发展和高水平安全的合理目标。因此,在结果维度,需要综合考虑发展极限与安全极限,来统筹高质量发展和高水平安全。
首先,确保两个极限不被突破,是实现良性互动、动态平衡的前提。要确保发展问题不突破发展极限,安全问题不突破安全极限。要结合基本国情和实际情况,推动各领域高质量发展,防止经济、社会、科技等各领域发展问题突破发展极限、继而产生领域安全问题。同时统筹兼顾战略、政策、法治、管理等工具的发展属性和安全属性,切实运用工具手段,防范化解各领域安全问题和风险,不突破安全极限,总体维护国家相对安全和社会大局稳定。
其次,在不突破两个极限的基础上,实现高质量发展和高水平安全的动态平衡。政治领域,平衡好政治发展与安全,既坚持和加强党的全面领导,完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又维护好政权安全、制度安全、意识形态安全。经济领域,平衡好经济发展与安全,既完善社会主义基本经济制度,推动高质量发展,又防范内部外部问题,不诱发系统性风险。科技领域,平衡好科技发展与安全,既推动体制机制改革,又加强新兴领域国家安全能力建设,将创新和防范风险相统一。
最后,落实四大全球倡议,推动可持续发展与可持续安全互促互进。国际维度也存在发展问题与安全问题影响作用的情况,亦不能突破发展极限与安全极限。一方面,不突破发展极限,推动全球发展更加平衡协调包容,积极参与全球发展治理,加快落实联合国2030年可持续发展议程;另一方面,坚持共同、综合、合作、可持续的安全观,不突破安全极限,参与全球安全治理,共同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
发展问题与安全问题相互影响、转化和作用的辩证关系,是统筹高质量发展和高水平安全的内在机理。其合理目标是实现两者良性互动、动态平衡,即不突破发展极限与安全极限的结果状态。其中,根本保证是坚持党的全面领导。只有坚决维护党中央权威和集中统一领导,提高党把方向、谋大局、定政策、促改革的能力,统筹抓好安全维护工作,才能实现高质量发展和高水平安全良性互动、动态平衡。最根本的立场是坚持人民至上,即尊重人民主体地位,紧紧依靠人民,在维护人民根本利益中真正实现高质量发展和高水平安全的互促互进。
本文第二作者为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田绍慧;本文为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重大专项项目《当代中国国家安全制度演进与国家安全学自主知识体系建构研究》(2026JZDZ043)的阶段性成果。
(国际关系学院政治安全与治理中心教授 李文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