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力提升产业链供应链韧性和安全水平
2026-11-17 来源:《经济》杂志 郭朝先 许婷婷

党的二十大报告明确要求“着力提升产业链供应链韧性和安全水平”,二十届中央财经委员会第一次会议明确提出“把维护产业安全作为重中之重,强化战略性领域顶层设计,增强产业政策协同性”,“十五五”规划纲要将“提升产业链自主可控水平”“引导产业链供应链合理有序跨境布局”作为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的重要内容。2026年4月,《国务院关于产业链供应链安全的规定》正式公布,对关键领域清单管理、风险监测预警、应急处置保障等作出系统规定,标志着我国产业链供应链安全保障迈入法治化、规范化新阶段。从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到中央深改委会议,从“十四五”时期到“十五五”时期的系列部署层层递进、持续深化,体现了党中央对产业链供应链安全的高度重视和系统谋划。
战略意义
提升产业链供应链韧性和安全水平是事关国家发展全局和长远安全的战略抉择。从国际看,当今世界正经历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单边主义、保护主义抬头,地缘政治冲突此起彼伏,安全因素在产业链布局中的重要性显著上升。全球产业链供应链布局从全球化、区域化加速向多元化、本土化、近岸化转变,美国将供应链安全作为国家安全战略的重要抓手,通过《芯片与科学法案》《通胀削减法案》等立法和补贴手段引导产业链回流;欧盟、日本等经济体亦调整“效率至上”的传统思路,布局多元供应来源,加快建立关键原材料储备。
从国内看,产业链供应链的安全性和韧性对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至关重要。现代化产业体系的核心特征是完整性、先进性、安全性协同提升。完整性是基础,我国已拥有全球最完整的产业体系;先进性是方向,产业高端化、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发展能有效提升产业发展的质量和效益;安全性是底线,必须确保关键时刻不掉链子,在极端情况下能够自我循环、正常运转。没有完整性,先进性和安全性就失去了载体;没有先进性,完整性就停留在低水平,安全性也缺乏技术支撑;没有安全性,完整性和先进性就可能在外部冲击下毁于一旦。安全为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提供坚实支撑,韧性有助于我国在激烈的国际竞争中赢得主动。
成效与挑战
党中央高度重视产业链供应链韧性和安全,作出一系列重大决策部署,推动我国产业链供应链建设取得历史性成就。一是产业体系完整性全球领先。我国拥有41个工业大类、207个工业中类、666个工业小类,是全世界唯一拥有联合国产业分类中全部工业门类的国家。粤港澳大湾区、长三角等世界级产业集群加速形成,“一小时配套圈”全球领先。超大规模市场优势为产业链供应链提供了广阔的应用场景和迭代空间,新技术新产品能够快速实现产业化应用。二是关键核心技术攻关取得标志性突破。我国集中优质资源合力攻关,一批关键核心技术取得突破性进展。芯片自主研发取得新突破,生物制造、机器人等研发应用形成较强竞争力,低空经济产业生态不断完善,C919大型客机投入商业运营。2025年,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提高到10.5%以上,人工智能与经济社会各行业各领域广泛融合。全社会研发经费投入强度持续提升,国家战略科技力量不断壮大。三是优质企业梯度培育体系逐步完善。我国已形成“科技和创新型中小企业—专精特新中小企业—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制造业单项冠军—产业链领航企业”梯度培育体系。截至2025年底,累计培育科技型和创新型中小企业超60万家、高新技术企业达50.4万家、专精特新中小企业超14万家、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超1.76万家、制造业单项冠军企业1862家,在关键零部件、关键材料等领域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四是制造业转型升级步伐加快。工业互联网创新发展深入推进,数字化转型覆盖面持续扩大,为产业链供应链柔性化、智能化转型提供了有力支撑。五是区域协同探索形成有益经验。长三角一体化发展深入推进,沿沪宁产业创新带协同发力;粤港澳大湾区依托“一国两制”制度优势,横琴、前海、南沙、河套四大平台加快建设;京津冀协同发展持续深化,雄安新区建设迈出坚实步伐;中西部地区承接产业转移能力增强,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长江中游城市群等增长极加速崛起。
此外,我们也必须清醒地看到,我国产业链供应链仍面临不少挑战,风险隐患不容忽视,提升韧性和安全水平依然任重道远。
一是关键核心技术短板问题尚未根本解决。尽管我国在部分领域取得突破,但是高端芯片、半导体设备、工业软件、高端材料等领域对外依存度仍然较高,部分关键产品和技术在极端情况下存在断供风险。部分领域关键核心技术受制于人,原始创新能力有待提升,“从0到1”的原创性突破偏少,底层技术、基础算法、核心材料等方面仍存在明显差距。人工智能、量子科技等前沿领域竞争更趋激烈,高端人工智能芯片、智能算力、工业大模型等领域可能成为竞争新焦点。
二是“大而不强、全而不优”的问题依然存在。我国产业规模全球领先,但质量和效益仍有较大提升空间。部分产业处于全球价值链中低端,出口附加值率偏低,“赚加工费”的局面尚未根本改变。基础零部件和元器件、基础软件、基础材料、基础工艺、产业技术基础“五基”领域仍有不少“软肋”,部分核心零部件、关键材料、先进工艺、基础软件存在短板。品牌建设滞后,国际知名品牌数量与产业规模不匹配,“中国造”尚未完全等同于“中国优”。标准制定权、定价话语权不足,在国际规则制定中的影响力有待提升。部分产业“内卷式”竞争问题凸显,但高端产能供给不足,资源配置效率有待提高。
三是产业生态脆弱性不容忽视。我国具有全球资源配置能力的产业链主导企业偏少,“链主”企业对全球价值链的掌控力有限,在国际分工中仍处于被动跟随地位,缺乏具有全球资源整合能力的生态主导型企业,在市场波动和外部冲击面前容易陷入困境,面临“一断供就停产”的风险。大中小企业协同程度不够,产业链上下游协同创新机制不健全,知识溢出和技术扩散不够通畅。产学研用深度融合程度不足,科技成果转化率有待提高,大量科研成果停留在论文和实验室阶段,未能转化为现实生产力。金融对实体经济的支撑仍有不足,长期资本、耐心资本供给不足,科技型中小企业融资难融资贵问题尚未根本解决。
四是外部环境不确定性显著上升。我国产业链供应链面临“高端封锁、低端分流”的双重挤压,美欧等主要经济体实施“再工业化”战略,以巨额补贴吸引高端制造回流。美方反复强调“经济安全就是国家安全”,综合运用出口管制、投资审查等手段,组建“硅和平”(Pax Silica)等排他性阵营,试图在关键领域与我国脱钩断链。欧盟及一些经济体纷纷效仿,全球产业链供应链“碎片化”风险上升。越南、印度、印度尼西亚等国利用廉价劳动力优势和优惠政策,承接中低端产业转移,并加大吸引外资力度,与我国形成竞争态势。绿色壁垒、技术壁垒、标准壁垒叠加,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等新型贸易保护措施层出不穷,出口环境趋紧,企业合规成本不断上升。
提升路径
提升产业链供应链韧性和安全水平既是一场攻坚战,也是一场持久战。要立足当前、着眼长远,统筹发展和安全,从制度、创新、人才、区域、开放五个维度协同发力,构建自主可控、安全高效的现代化产业链供应链体系,实现高质量发展和高水平安全良性互动。
一是以健全制度体系筑牢安全屏障。制度是产业链供应链安全的根本保障。深入贯彻《国务院关于产业链供应链安全的规定》,落实关键领域清单管理、信息共享、风险监测预警、风险防范、应急管理、反制措施等相关制度,配套出台实施细则和行业目录,把安全保障全面纳入法治化、规范化轨道。深化产业链“链长制”,实行“一链一策”“一企一策”,着力打通跨部门、跨区域、跨环节的堵点难点,推动资源要素沿链优化配置、惠企政策沿链精准直达,提升产业链整体协同效能。健全产业备份和应急保障机制,建设全国一体化工业应急平台,在断链风险较大领域提前布局替代方案和补链预案,确保产业链供应链具有韧性。健全绿色低碳发展制度,完善绿色标准、认证认可、碳足迹核算和环境信息依法披露规则,建立绿色贸易壁垒应对机制,推动国内绿色规则与国际通行规则衔接,以制度刚性引导产业链绿色低碳转型。完善人工智能治理和数据安全制度,落实算法备案、安全评估和分级分类监管,强化模型、数据、系统安全能力,推动人工智能合规、透明、可信赖发展。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注重行业自律和跨区域协调,引导企业摆脱低价同质化内卷、转向创新提质和错位发展,健全产业损害救济机制,营造公平竞争、优胜劣汰的市场环境,为产业链供应链稳定运行夯实制度根基。建立产业安全审查机制,对影响或可能影响国家安全的关键领域投资、技术进出口依法进行审查,加强重大项目产业链供应链安全评估,筑牢开放条件下的产业安全防线。
二是以高水平科技创新增强自主可控能力。创新是产业链供应链韧性的核心支撑,关键核心技术是要不来、买不来、讨不来的。加大基础研究投入,健全中央、地方、企业和社会力量多元投入机制,对基础学科和前沿方向给予长期稳定支持,营造鼓励自由探索、宽容失败的科研氛围。加强知识产权全链条保护,落实侵权惩罚性赔偿制度,依法保障创新成果和创新者权益,激励科研人员勇闯创新“无人区”,实现更多“从0到1”的原创性突破。攻坚关键核心技术,全链条推动集成电路、工业母机、高端仪器、基础软件、先进材料、生物制造等重点领域关键核心技术攻关,系统梳理关键核心技术清单,实行挂图作战、销号管理,助力实现决定性突破。健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的新型举国体制,发挥国家实验室在组织国家重大科技项目、建设国家重大创新平台等方面的作用,完善“揭榜挂帅”“赛马”等机制,整合产学研用力量开展联合攻关。建立国产首台(套)、首批次、首版次应用激励和保险补偿机制,做强高水平制造业中试平台、培育全国一体化技术市场,打通从实验室到生产线的“最后一公里”,破解科技成果转化的“死亡谷”难题。推动人工智能同产业链供应链深度融合,发挥工业大模型、工业智能体的“链”上赋能作用,推动智能工厂、数字化车间由“单点智能”向“全链智慧”升级,促进产业链上下游、大中小企业数据互通,提升全链条资源配置效率和快速响应能力。优化产业链供应链金融服务,引导长期资本、耐心资本服务科技型企业的融资安排,减轻企业资金压力。
三是以高素质人才队伍夯实根本支撑。人才是产业链供应链安全的第一资源,产业链供应链的竞争归根到底是人才的竞争。健全战略人才培养体系,深化产教融合、科教融汇,聚焦集成电路、工业软件、高端装备等关键核心技术领域,实施急需紧缺人才专项培养计划,推行校企“双导师”制,定向培养一批能够解决一线实际问题的拔尖创新人才和高技能人才。建好行业产教融合共同体、现代产业学院和卓越工程师学院,深入推进工程硕博士培养改革,扩大校企联合招生、联合培养规模,着力培养战略科学家、一流科技领军人才和创新团队、青年科技人才、卓越工程师等国家战略人才,造就更多懂技术、懂产业、懂管理的复合型人才。壮大高技能产业大军,健全产业工人技能形成体系,推行“新八级工”职业技能等级制度,大力培育既懂制造工艺又懂数字技术的数智技能人才和大国工匠,推广“订单式”培养、学徒制培养,推动高技能人才与专业技术人才职业发展贯通。广开进贤之路,通过更加积极、开放、有效的引才政策,精准引进高精尖稀缺人才和海外高层次人才,完善住房、医疗、子女教育等服务保障,让各类人才引得进、留得住、用得好。深化人才发展体制机制改革,充分向用人主体授权,为人才松绑减负,赋予科学家更大技术路线决定权、经费支配权、资源调度权,完善以创新能力、质量、实效、贡献为导向的人才评价体系,破除唯论文、唯学历、唯奖项倾向,落实以增加知识价值为导向的分配政策。大力弘扬企业家精神、科学家精神和工匠精神,引导企业家专注主业、矢志创新,以人才结构优化支撑产业链供应链升级。
四是以区域高效协同厚植产业根植性。根植性是产业链供应链具有良好韧性和更加安全的重要源泉。产业根植性指的是产业抵御内外部条件和环境变化而保持在当地生存、发展的能力,与松脚型、漂移型产业不同,根植性越强的产业越能有效抵御内外部环境的不利变化,相应的产业链供应链就会表现出更强的韧性。产业根植性源于良好的产业生态系统,该系统既包括创新生态系统、生产生态系统、应用生态系统等核心层内容,也包括要素供给、基础设施、社会文化环境、政策体系等辅助因素。深化产业链供应链生态体系建设,推动创新链、产业链、资金链、人才链深度融合,打造集园区开发、成果转化、企业服务于一体的集成式产业园区,促进各类主体竞合共生,培育高水平产业生态。优化区域产业链布局,深化粤港澳大湾区、长三角、京津冀等重点区域产业协同,培育一批世界级先进制造业集群和国家新型工业化产业示范基地,推动重大生产力有序转移和合理集聚,形成多中心、多层级、多节点的网络型产业链空间格局,避免产业过度集中。完善产业梯度有序转移和利益分享机制,健全产业转出地和承接地产值、收益、用地等指标分享制度,引导产业链供应链关键环节留在国内、扎根国内。统筹国家战略腹地建设和关键产业备份,在能源、粮食、关键材料等领域形成多元支撑,在空间布局上分散风险、增强韧性。加快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破除地方保护和市场分割,打通制约经济循环的关键堵点,促进商品、要素、资源在更大范围内畅通流动,让产业链供应链在全国范围内形成一盘棋。
五是以高水平对外开放拓展合作空间。开放合作是提升产业链供应链韧性的重要途径。稳步扩大规则、规制、管理、标准等制度型开放,依托自贸试验区、自由贸易港等开放平台先行先试,全面取消制造业领域外资准入限制,对接国际高标准经贸规则,打造市场化、法治化、国际化一流营商环境,让中国始终成为全球投资的热土。维护以世界贸易组织为核心的多边贸易体制,积极参与全球经济治理和供应链规则制定,在国际标准化组织(ISO)、国际电工委员会(IEC)、国际电信联盟(ITU)等国际组织中提升参与度和话语权,推动全球供应链治理朝着更加公正合理、包容普惠的方向发展。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发挥境外经贸合作区平台作用,推动采购来源、运输通道、合作伙伴多元化布局,降低对单一市场、单一渠道的依赖,增强产业链供应链的稳定性和抗风险能力。健全海外利益保护和风险防控体系,完善境外安全风险监测预警和应急处置机制,用好海外投资保险和多边争端解决机制,筑牢共建“一带一路”安全保障体系。坚持以对话合作化解分歧、稳定预期,2026年中美元首实现互访,双方建立贸易理事会、投资理事会等机制,不断拉长合作清单、压缩问题清单,为全球产业链供应链稳定注入确定性。坚定维护产业链供应链的公共产品属性,坚决反对把产业链供应链政治化、武器化、泛安全化,以产业链供应链开放合作的实际行动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贡献更多中国力量。
本文为研究阐释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精神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专项《构建以先进制造业为骨干的现代化产业体系研究》(编号:26ZDA008)的阶段性成果。
(本文第一作者为中国社会科学院工业经济研究所研究员、产业组织研究室主任郭朝先;第二作者为中国国际经济咨询有限公司国际业务部咨询顾问许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