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安探索城市运营的“有为”与“有效”
2026-11-17 来源:《经济》杂志 白津夫

随着大规模建设持续推进和城市功能加快完善,雄安新区正在进入建设与运营并重的新阶段。如何把高标准建设形成的城市空间、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长期运营好,政府应该承担什么,市场应该发挥什么作用,已经成为新区高质量发展必须回答的现实问题。
围绕这一问题,雄安探索“政府+市场”双轮驱动的城市运营路径,建立“公益类+经营类”分类运营模式,支持雄安集团打造新型城市运营服务商,以新的组织方式衔接公共责任与专业供给。其价值并不只是改变城市服务由谁提供,更在于探索政府与市场如何在城市运营中各展所长:政府履责而不包揽,市场参与而不止于企业承接;面对兼具公益性和经营性的城市功能,明确各自作用边界,并通过制度安排保障长期稳定运行。“有为、有效、划界、守界”,由此构成理解雄安城市运营探索的一条主线。
政府有为:从“包办运营”到“规则治理”
城市运营有着鲜明的公共属性,政府既不能缺位,也不能越位。一方面,基本公共服务、规则供给、财政保障和监督管理是政府应尽之责,不能把“市场化”变成责任外移;另一方面,一些专业性、经营性事项如果长期由政府直接包揽,不仅增加管理成本,也会压缩专业分工和市场发挥作用的空间。政府“有为”,关键不在管得多,而在于该管的事情能不能管好。公共目标要明确,基本服务要保障,规则标准要健全,公益性事项要有必要的财政支撑,公共安全和公平底线要守住,服务质量还要有监督、有评价。与直接承担越来越多具体运营事项相比,这些公共责任更能体现政府在城市运营中的作用。
雄安正在把这种责任贯穿城市规划、建设、管理和运营全过程。新区建立项目全生命周期管理体系,将规划、立项、勘察设计、施工建设、竣工交付、运营维护统筹起来,并以“规建管运”全周期责任强化运营约束。运营维护不再只是项目建成后的末端事项,而是在前期规划建设中就予以考虑。近年来,新区还将工程质量监督从施工和验收环节向勘察设计、使用维护等阶段延伸。由此,城市建设的目标也从“把项目建成”进一步转向“让城市长期好用、好管、好运营”。政府作用方式在变化,但公共责任并未减少;直接介入具体运营的范围可以调整,对规则供给和全过程治理的要求反而更高。
市场有效:从“企业承接”到“专业竞争”
有企业参与城市运营,并不等于形成了有效市场。无论政府购买服务,还是由国有企业承接运营事项,如果服务长期由固定主体承接,市场准入、服务质量比对、绩效评价和退出机制未能同步建立,改变的仅仅是服务提供者,资源配置方式并未发生根本改变。市场能不能真正发挥作用,要看专业主体能否进入,服务质量和成本能否比较,技术、管理和经营能力能否成为竞争依据,低效供给能否调整退出。适宜由市场提供的城市服务,最终要形成清晰、稳定、可识别的需求,让专业能力找到进入城市运营的通道。
雄安的探索正在从单纯的企业承接向引入专业能力和多元资本延伸。雄安国贸中心探索“投建运一体化”,通过公开挂牌转让项目公司30%股权,引入合作单位共同参与投资、建设和运营,使建设与后续经营形成更紧密的联系。2026年,雄安新区又出台措施,支持民营企业参与养老托育、医疗健康等公共服务领域投资建设运营,支持民间资本参与公共文体场馆、智慧文旅等领域,并鼓励雄安集团通过股权合作、委托运营、租赁经营等方式引入专业主体。这里,雄安集团的角色值得注意。它不是市场本身,更重要的是把分散的公共需求加以归集,把城市运营需求转化为专业主体能够识别和参与的具体场景,再把服务、技术和资本连接进来。市场有效,最终要体现为专业能力能够在清晰规则和竞争机制下进入城市运营、发挥作用。
功能划界:从“主体切割”到“精准配置”
政府与市场关系的难点,不只是“谁来做”,还在于责任依据什么来划分。现实中,人们往往以项目或资产为单位判断究竟应由政府运营还是交给市场,但城市公共资产很少只有一种属性。公园、文体场馆、社区服务设施既承担基本公共服务和公共安全功能,也包含养护维修等专业服务,有些空间和服务还具备经营条件。如果整个项目都由政府直接运营,专业服务和经营活动容易被一并行政化;如果整体交给市场,本应由政府承担的公共责任又可能随之转移。因此,与其问一个项目究竟“归谁”,不如进一步分辨项目内部不同功能适合采取什么样的供给方式。政府与市场的边界,只有落到具体功能上,才可能划得更准。
雄安“公益类+经营类”分类运营,为这种功能划分提供了具体观察。以雄安郊野公园为例,生态保护、基本开放和公共利益,都需要持续保障;与此同时,公园又面向社会引入研学教育、体育休闲、主题餐饮、文化展示、文旅体验等业态,以市场力量丰富公共空间服务。同一座公园由此不必在“政府运营”与“市场运营”之间二选一,而可以按照不同功能安排不同的责任主体和运营方式。基本公共服务和安全底线由政府守住,具备专业化、市场化条件的服务则为经营主体留出空间。这样的划分不是围绕“一个项目归谁”做文章,而是根据功能决定责任。由“主体划界”转向“功能配置”,既有利于守住公共价值,也能为专业效率和市场活力留出空间。
守界协同:从“各管一段”到“各守其位”
边界划清只是第一步,真正形成稳定的城市运营机制,还要解决各类主体能不能长期守住边界的问题。城市运营事项多、链条长,政府、平台企业和专业经营主体之间既有分工,也存在利益和责任交叉。如果缺少制度约束,政府仍可能重新回到具体事务中,平台企业也可能从资源组织者变成业务包揽者,经营主体则可能在逐利过程中弱化公共服务和安全要求。“守界”不能依赖主体自觉,而要把职责边界转化为可执行的规定。政府重点做好规则制定、公共保障和监督评价,平台侧重需求整合、资源组织和运营协调,专业企业按照合同和服务标准履责,在公共利益、安全底线和市场效率之间形成相对稳定的分工。所谓制度性自律,实质上就是让各类主体在明确规则下各尽其责、各守其位。
雄安正在把这种要求落实到成本、预算、合同、绩效和数字监管之中。雄安新区已形成城市绿地、快速路、公路、市政路、隧道、地下综合管廊6大类252项运营成本标准,为运营成本核算和精细化管理提供基础;预算绩效管理贯穿事前评估、运行监控、绩效评价和结果应用,委托运营、政府购买服务等方式则把服务内容和责任进一步落实到合同。城市运行管理服务平台已覆盖环卫保洁、市容秩序、燃气等多个城市管理场景,并探索利用平台开展考核,使运营状态和服务质量能够持续监测。与此同时,雄安新区通过资源、资产、资本、资金“四资”循环,对国有资产分类管理、盘活运营,以经营收益反哺城市建设运营。规则有了成本尺度、履责有了合同约束、效果有了绩效评价,边界才能从原则分工变成稳定机制。划界靠功能,守界靠制度,协同靠平台。
雄安的探索,没有停留在“政府多做一些还是市场多做一些”的简单取舍上,而是把问题进一步落到城市运营的具体机制中:哪些事项必须由政府负责,哪些服务适宜交由专业主体提供,分散的公共需求如何转化为市场能够识别和响应的运营场景,又怎样通过规则约束防止政府越位、平台包办和市场失序。由此形成的,不是政府作用与市场作用的此消彼长,而是一种相互支撑的关系。政府把公共责任履行到位、把规则和边界立起来,市场才有稳定运行的条件;市场把专业能力和资源配置效率发挥出来,又能减轻政府直接运营压力、提高城市服务效能。高水平运营,本身就是有为政府与有效市场相互作用的结果。
当然,雄安具有集中规划建设、国有平台组织能力较强、城市治理体系可以同步设计等自身条件,其具体组织形式和运行方式不宜简单照搬。更值得关注的,是这种探索背后的制度逻辑:不以项目归属简单区分政府与市场,而是根据功能属性配置责任;不靠原则性分工维持边界,而是通过预算、标准、合同、绩效等制度安排把责任固化下来;不让政府、平台和市场各自为战,而是通过综合平台降低协调成本、组织专业供给。雄安探索的,不是政府与市场之间一条固定的分界线,而是一套依据功能属性配置责任、依靠制度约束形成角色自觉、通过综合平台实现协同运行的城市运营机制。
(本文第一作者为北京工商大学数字经济研究院原院长白津夫;第二作者为河北科技大学雄安发展研究院何文杰。)